省漆器展览馆,送来了一件年代久远损坏严重的漆器。
“小牧啊,您终于来了。”
跟牧知岁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有气质,穿着一身白色实验服,乌黑的头发被一根白色珍珠钗子挽起,显得精神又精炼。
女人眼角泛起一些很细微的皱纹,如果不仔细看压根也不会留意到那所谓的“岁月的痕迹”。
她十分有干劲,至少在她的工作上是如此。
“李淑兰老师,我听说了,您是特意赶过来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么一件青阑觚居然能顺顺利利完好无损送来,研究价值不可估量啊。”
“这位是?”李淑兰教授看向牧知岁身后的男孩,“怎么有这么年轻的研究员?你的学生?”
牧知岁温言解释:“这是亲戚家的孩子,叫思君,住在我这儿,家里没人,我只得带着他。”
李淑兰也没再多问,只是微笑着向叶思君点头。
进了研究室,叶思君不由得感慨,不愧是高级别的研究所,眼前的设备装置,以及房子,都是崭新的。
没有扬尘,没有蛛网。
没有像几年都没人开过门的邋遢样。
“小牧,你来看看。”
李淑兰招手,让一旁的牧知岁跟上来,叶思君正踌躇着该不该跟上去,便听见女人用颇为柔和的语气照顾道:“小研究员也过来吧,晓看天气暮看云,思君思君,怪好听的。这么乖巧的孩子,果然是人如其名。”
叶思君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的夸赞。
他说:“谢谢老师。”
叶思君看上去有点束手束脚,看上去,他好像更腼腆了。
乖巧?为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坏孩子,怎么能用“乖巧”这样的词语进行修饰?这对叶思君来说,简直是巨大的冲击!
这位老师莫不是看走了眼?还是故意恭维人的话?要是认识久了,肯定不会觉得他是“乖巧”的孩子了。
来不及细想,李淑兰教授就来到了方桌边。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这一方静谧好像与外界格格不入。而李淑兰教授,将自己的所有精力集中于眼前的木桌上的漆器。
她将外界看起来枯燥乏味的事业与需要耐心的过程,用心对待,用心雕琢。那种细致严谨,以及蕴含其中的沉稳慎重,就像是一位好医生对待自己的病人。
或者说,她也可以是攥紧钢刀的大艺术家,手中的工具让那坚硬的木块和石块重获生机。
牧知岁说过,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千年时光下,那些快湮没于尘土的古物,在他的手中能成为见证历史的瑰宝,重获新生。
如此情形下,他好像也能拥有重获新生的生机。
据说,青澜觚的清理工作长达两个小时,整个清洗过程中用的,是一只羊毫小排和一根自制的竹签。
这件漆器状态十分糟糕上面不仅糊满了青色的膏状泥土,还断成了两半,上面依稀能认出一两个字。
只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那就是这个觚——上面有文字。
除此之外,一切未知。究竟是什么情况,大家都一无所知。
考古队在发现青阑觚后异常激动,在清洗的时候,一大群人还簇拥着观看。吱吱呀呀的,好不热闹。
“李教授咱们这次有重大发现啦!熬了几天几夜终于是没白费!”
有人打趣:“没准还能名垂青史呢,考古界得有我的名,哈哈,这样的漆器研究价值绝对没话说。”
“这几天铲子都挖烂了好几把……老天莫辜负呐。”
李淑兰教授不能激动,她必须稳住。
桌上就放了盏台灯,她起身赶鸟兽一般,将所有同事和学生赶走:“去去去,累了这么多天,还不快去补补午觉!给我留盏灯放桌上,然后给我好好去睡觉!”
她说:“等你们睡好了,青澜觚就肯定清洗完了。”
于是学生们也不继续呆在这儿影响李教授的工作,纷纷恋恋不舍地离开。
李淑兰把他们都赶走了,只剩自己一人坐在方桌前。
低头,抬头。
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此次的发掘工作遵循“边发掘边保护”。
在青澜觚重见天日不久后,它被仔细清洗好,然后送到了市漆器展览馆。李淑兰教授也不敢丝毫松懈,稍作停歇也火速赶来。
牧知岁已经坐下,他从竹筐里挑了几样要用到的工具:“老师,十分感谢您的信任和爱重。”
“没关系。”李淑兰微笑着摇摇头,“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会指导你的,不过我想,以你的水平,应该也不需要我的指导。”
牧知岁说:“那也是得益于您的手把手教导,我永远是您的学生,您也永远是我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