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是百年大家,祠堂自是肃穆威严。
牌位前,长明灯在黑夜中经久不灭,供桌上,陈木香料散发出沉郁的气味。
蒲团上,孙换池人倒是跪着的,心却已然躺床上去了。
他双眼半闭,屁股贴着小腿,整个身子摇摇晃晃的,差点儿砸供桌上。
“大哥,大哥。”
孙换池半梦半醒中好像听到了孙建宇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果然是孙建宇。
孙建宇比他小三岁,从小身子就不好,但勤奋好学,为人上进,刚到凛褚便被封为大理寺待召。
他的气质与沈言相似,都是谦谦君子流派,但因着身体的原因,要稍显薄弱些。
“叫我干嘛?我都快睡着了。”孙换池揉揉眼睛。
“大哥,我怕你夜里饿,给你带了点吃的,还给你带了床被褥。”显然,孙换池在祠堂过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哦,那你放这儿赶紧回去睡觉,大半夜的,你身子又不好。”孙换池催着孙建宇。
孙建宇一脸无奈道:“大哥,你还是少惹父亲生点气吧,你虽无意朝堂,但也该寻份正经的事做了。”
孙换池连忙摇手,自嘲道:“可别可别,我唯一能做好的事就是混吃混喝,其他的嘛,太为难我了。”
孙建宇见孙换池还是老样子,也不再相劝,只说夜里凉,让他裹好被褥。
这一插曲搞得孙换池睡意全无,他看了看孙建宇送来的吃食,又抬头盯了会儿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后一点东西都没动。
夏去秋至,一夜新凉,立秋这日适逢休沐。
一大早赵蕴璧就忙前忙后的,先检查了下人打扫布置是否妥当,又去厨房一一核对茶水,点心,正菜,今日她还特意请了南园的戏班子,为的就是给江宜年风风光光地过生辰宴。
忙完这些,赵蕴璧又赶去挽泉院查看江宜年的情况,比起其他杂事,她最担心的还是江宜年。
江家解封后,江宜年就一心打听叶灼原的去向,以前他们常去的地方,关系不错的好友他都一一打探过,但都一无所获。最近几日他越跑越远,甚至有些时候夜不归家。
江远州知道此事后对他又罚又骂,昨日甚至将他叫到书房提点良久,嘱咐他生日宴上人多嘴杂,一定不要失仪云云。
晨曦初透,符竹便将江微云的衣裙头面送到了她的房间,这是赵蕴璧后来在蕙裳轩为江微云定做的。
红色妆花裙配上鎏金缠枝簪和金丝灯笼耳环,的确是大家闺秀的装扮,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走起路来会不会不方便?
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髻,一位浓妆粉砌的大家闺秀映在镜中。江微云自己上妆都是以淡妆自然为主,蓦然看到珠围翠绕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
才过巳时,江微云和江宜年便被叫到前院,两人并肩而站,江远州又将大大小小的事重新交待一遍。
江微云余光瞟过江宜年,他今日看起来神清气爽,眉宇间还有丝丝笑意,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江微云低声问:“探听到叶灼原的消息了?”
“没有。”江宜年爽快地回答。
江微云不解:“那你怎么这么高兴?”
江宜年自信道:“今日来的人这么多,肯定有知道他消息的人,只要我多问问,就能知道了。”
江微云:……
他这是完全没把江远州的话放在心上啊。
午后,宾客陆续到访。
第一位便是户部司许临和他的夫人千金。
许临和江远州都曾因税银案被冤入狱,两人也因此结下交情。许临才入仪门,江远州便亲自迎了上去。
江宜年也没闲着,他跟在江远州身后,先向许临一家问好,随后就问道:“许伯父,我有个好友叫叶…”
“混账!”江远州立刻喝住江宜年,然后笑着对许临解释:“犬子鲁莽,来来来,许兄里面请。”
许临正好没听清江宜年的话,哈哈笑了两声,随着江远州一起走进中院。
江微云目睹了这一幕,不禁感叹:江宜年你糊涂啊,许临不是和江远州一起被关进大理寺了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许夫人见赵蕴璧身旁还站着一个妙龄女子,想来便是江微云,她叫上许舒,一道往赵蕴璧处款步而去。
两人先是说了几句江宜年,然后许夫人才把目光转向江微云:“这位便是微云吧?都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江微云露出一个笑容,轻福身子。
赵蕴璧也附和着:“谁说不是啊,一转眼儿女们都长大了。”
许夫人递给许舒一个眼神:“舒儿,快过来见见江姐姐,以后大家都在凛褚,要多多走动。”
许舒从她娘身后往前两步,施施一礼:“江姐姐。”
江微云也款款回道:“妹妹有礼了。”
比起江宜年,大部分人更感兴趣的还是江微云。
接下来便是一波又一波的宾客,一个时辰下来,江微云被迫认识了不少人。
待到中院冠盖如云,江微云推说身子不适,要找个地方稍喘口气。
不过她发现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总有人来和她搭话。有的三两句话混个面熟,有的甚至拉着她说起了家常,仿佛已经认识很久的样子。
虽然无奈,可她也只能礼貌应对。
好不容易结束一场寒暄,江微云正打算回栖宁院缓缓,却感受到两道目光,是那种明晃晃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