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清晨更浅。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
还是乱的。
他收回手,继续守。
从正午守到日头西斜。
阳光从西边的破窗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依旧一动不动,依旧闭着眼,依旧像睡着了一样。
他伸出手,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比正午时稳了一点点。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不像之前那样乱了。
太阳开始落山了。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一点一点吞掉小屋里的光。绯的脸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凛盯着那个轮廓,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了。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黄昏,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脉搏,看着她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绯忽然睁开了眼睛。
破旧的小屋,漏风的窗,暮色里模糊的影子,还有……
“凛……?”
他坐在她旁边,靠着同一面墙,正看着她。
他的脸还苍白着,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绯看着他,眨眨眼。
“凛,你这样坐了多久?”
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张终于不再苍白的脸。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像是把先前的补上了。
绯见他没回答,也不追问。她又眨眨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那个人死透了吧?”
凛点了点头。
“毒解了?”
凛又点了点头。
“这么皆大欢喜的事情,”绯笑起来,“你怎么不笑一下?”
凛愣了一下。
笑?
他不记得自己会笑。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笑。十二岁之前,家里的人躲着他,叫他阿晦。十二岁之后,他活在刀尖上,没有时间笑。后来遇见她,她给他起名叫凛,教他怎么活,教他怎么杀人,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可她没教过他笑。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嘴角。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绯看着他愣愣的样子,忽然凑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哎呀呀,我刚才只是消耗太大在休息啦。看上去不省人事只是因为这样子能最大程度降低身体负荷。”
她凑得很近,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们凛大侠这是……担心了?”
凛没有回答。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绯却不放过他。她又往他面前凑了凑:
“不说话?”
凛还是不说话。
绯歪了歪头,忽然换了个语气,带一点撒娇,带一点埋怨:
“欸,你说,我当时差点在幻境里迷路了呢……”
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要是以后再出这样的情况,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依赖,像小孩子在问大人: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凛的耳朵红了。
他转头,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额角,又很快缩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烫到了。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自己那边的墙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绯微微一愣。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侧脸,看着那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帘。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沉入山峦,天边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线。然后那条线也消失了,夜色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深蓝。
小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两个人靠着墙,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凛。”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也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撑了这么久,又削弱了幻狐……我估计也不好对付他。”
“……嗯。”
绯知道,这一个“嗯”里,有太多太多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她继续望着窗外,望着那满天的星星,望着那慢慢升起的月亮。
凛也望着窗外。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靠着一面墙,望着同一片天空,望着同一轮月亮。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像他们之间那些永远不需要说出口的话,像他们之间那些永远不需要证明的事。
像她“为了保住自己的棋子”,不惜使出生疏的杀招。
像他坐在那里,守了她一整天。
而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