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紊乱,只有一瞬。
凛动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犹豫,只是凭着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方位,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直直刺出——
黑暗碎裂。
眼前的景象像破碎的镜面一样剥落,露出后面的真实。月光,破败的道观,杂草丛生的院子……
凛睁开眼。
他站在道观中央,剑握在手里,剑尖上沾着血。
他面前三步之外,一个人影踉跄后退,捂着肩膀。那里有一道伤口,是被他的剑刺中的。那是幻狐。
而幻狐的肩上,还有另一道伤口。一枚银镖深深地嵌进去,正往外渗血。
凛的目光掠过那枚银镖,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绯的镖。
他认得。那套十二枚的银镖,她买了之后分了他一枚,剩下的自己留着。那镖的形制、那云纹的刻法,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醒了。
她出来了。
她还在帮他。
那一瞬间,凛的心神,微微松了一松。
只是微微一松。
但对于幻狐来说,这一瞬,也足够了。
——
绯冲出幻境的那一刻,看见凛站在院中央,握着剑,剑尖染血。
幻狐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捂着肩膀,那枚银镖正嵌在他的伤口里。
凛赢了。他破了幻境,刺中了幻狐。
绯的心猛地一松。
可下一瞬,幻狐动手了。
从凛踏入道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这个人。凛的剑太快,太稳,太冷,那种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战斗本能,根本不是他能比的。
所以他选择了幻术。
他本以为,用幻境困住凛,再用层出不穷的手段慢慢耗死他,是最好的办法。可他没想到,这个人的心志如此坚韧,坚韧到几乎不像人。那些足以让常人崩溃的记忆攻击,对他毫无作用。那些足以让常人慌乱的暗器陷阱,被他一一躲过。
他只能用最后一招,等凛破幻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是他心神最松懈的时候。也是他唯一可能露出破绽的时候。
幻狐等的就是这一刻。
凛的剑刺穿他的肩膀时,他忍着剧痛,没有退,没有躲。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握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那毒是他花重金买来的,无色无味,一盏茶的工夫,中者全身麻痹,任人宰割。
他要活的。
他要问问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他。
凛的剑从他肩上抽出,血溅在地上。幻狐的右手同时挥出——那柄短刃,无声无息,直刺凛的后心!
电光石火。
绯看见幻狐的手动了。
她看见那柄短刃刺向凛的后背。
她看见凛刚刚从破幻的瞬间回过神来,身体还来不及反应。
那柄短刃刺入了凛的肋下。
入肉三寸。
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拼尽全力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一刀已经刺进去了。
毒。
他没有犹豫,反手一剑,向幻狐挥去!
幻狐早有防备,疾步后退,避开了这一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需要再冒险。他退到院墙边,捂着肩上的伤口,看着凛踉跄后退。
凛退了三四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按着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摊。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幻狐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这毒,一盏茶的工夫便会麻痹全身。”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苍白的脸,照出他肋下不断涌出的血,照出他握着剑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绯的心乱了一瞬。
他从来都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半步之遥,永远沉默,永远可靠。不管多危险的任务,他都能完成;不管多强的敌人,他都能挡住。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
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
幻狐终于注意到道观门口,从虚空中出来的绯,注意到她的眼神。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幻境里出来的人。有恨,有怒,有一丝几乎按捺不住的杀意。
还有冷静,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幻狐感到莫名的不安。
“一盏茶?”绯笑眯眯地开口,笑意却不及眼底。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