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引语
线报是在一个雨夜送来的。
绯刚从外面回来,千金便从屋里跑出来到门口,对着外面叫了两声。绯抬眼望去,门槛下压着一枚极细极短的竹筒,若非千金发现,她根本不会注意。
她拾起竹筒,拧开,倒出一卷极薄的桑皮纸。
“幻狐,江湖客。善诡计,多诈端,不与人往,来去无踪。近日现身于临安城外三十里铺。若有意,可往城西老槐树下寻一卖炭翁。需取幻狐性命。出价与卖炭翁面议。署名:開。”
……这年头,委托人的署名都越来越玄乎了。故弄玄虚。
幻狐……纵然绯游离于江湖之外,仅熟稔市井民生,对他也偶有耳闻。此人从不与任何人深交,独来独往,居无定所。
这意味着所有她擅长的东西,布局、挑拨、借势、造谣,全都派不上用场。
你不能挑拨一个不存在的人际关系。
你不能借势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狐狸。
你不能造谣一个根本不出现的人。
你甚至不能收买他,因为你根本找不到他。
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良久,绯抬起头,对上凛的目光。
“凛,”她苦笑一下,“这一局,无局可布。”
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月光洒在她脸上,照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幻狐这种人,唯一能找到他的办法,就是最笨的办法。”她转身,“蹲守。在他最后一次现身的地方,一直等,等到他再次出现。”
凛点头。
“可能要等很久。”绯说,“几天,十几天,甚至一个月。”
凛又点头。
“我们一起去。幻狐神出鬼没,善察人心,他若知晓我们欲除他,必会下死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凛再点头。
绯看着他,笑起来:“你就不能换个表情?只会点头?”
“可以等。无论多久。”
“凛。”
凛抬头。
“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
次日一早,绯便去了城西。
那棵老槐树很好找,树下果然蹲着一个卖炭翁。绯走过去,蹲下身,佯装挑炭。
“炭怎么卖?”
“一担三钱,不二价。”
“太贵了,便宜点呗。”
“嫌贵可以不要。”
绯转身便走。
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她回头,那卖炭翁正拉车离开,一只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跟上来。
绯跟着那辆炭车,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炭车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卖炭翁跳下车,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干瘦,驼背。
“坐。”
绯坐下,开门见山:“幻狐。”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你就是见诗……開找来的人?”
“是。”
老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上面标着的,是幻狐那段时间出没过的地方。”
绯接过那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
“幻狐已经消失很久了。最近才又露头,在隔壁临安城外三十里铺附近。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混江湖的料,但我知道有人在找幻狐。要他的命,要他手里的东西。
绯抬眼:“什么东西?”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一定值钱,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廷。”
绯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姑娘,幻狐这个人,不好惹。他独来独往,从不跟人深交,连住处都没有固定的。你要找他,只能靠一个法子。”
绯看着他:“什么法子?”
老头嘿嘿一笑:“等。在他最后一次现身的地方,守着,一直守到他出来。”
绯也一笑,笑意不及眼底:“多谢。我本也打算用这个办法。”
——
三十里铺是个小地方,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
绯和凛在镇上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
“两位是做什么的呀?”第一顿饭时,老板娘端着碗坐在旁边,笑眯眯地问。
绯笑眯眯地答:“走亲戚的。表姑住在这附近,几十年没见了,来寻寻。”
“哎呀,那可不容易。这附近村子多着呢,你表姑姓什么?”
“姓周。”对答如流。
老板娘想了想,摇头:“周姓倒是有几家,但不一定是你家亲戚。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
绯笑着道了谢,低头吃饭。
凛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埋头吃他自己的。
老板娘看了凛一眼,又看了绯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这小兄弟话可真少,是你们家什么人?”
绯眨眨眼,笑得比老板娘还意味深长:“是我的人。”
老板娘“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起身收拾碗筷,走了。
凛吃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绯。
绯托腮,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凛大侠——~”
凛没抬头,继续吃饭。
他耳根又红了。
——
三十里铺外三里,有一座废弃的茶亭。
那是幻狐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一个砍柴的老汉说,那日他下山晚了,天快黑时路过茶亭,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里面。他多看了一眼,那人便抬起头,吓得他不敢再看第二眼,赶紧走了。
第二天他再去,人已经不在了。
绯和凛在茶亭附近转了一圈。茶亭建在山坡上,四面开阔,视野极好。但凡有人靠近,远远就能看见。
“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绯站在茶亭里,望着四周的山野,“但他肯定会再回来。”
凛点了点头。
“我们分两班。”绯说,“白天我盯着,晚上你盯着。”
凛又点了点头。
第一天,没有人来。
绯在茶亭附近的林子里蹲了一整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山下的小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山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天黑时,凛来接她的班。
两人擦肩而过时,凛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绯冲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饿。回去吃饭喽——”
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闪身进了林子。
绯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色下,那林子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