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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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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铮站在崖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壮,而是一种近乎狂妄的从容。”

“他说:‘狼主,杜某这辈子,只跪过天地君亲师。要我跪你?’他顿了顿,声音穿透风雪,‘下辈子吧!’”

“说完,他转身,第一个跳下了悬崖。”

满堂哗然。

“死了?”有茶客急问。

“没死。”柳先生摇头,“那悬崖半腰有山洞,洞里有猎户放的绳索。他带那八百人,顺着绳索下到谷底,沿着一条连北莽人都不知道的兽道,走了五天五夜,绕回了潼水关。”

“而北莽大军呢?粮草被烧,又逢暴雪,军心大乱。七天后,不得不退兵三百里。潼水之围……就这么解了。”

茶馆里爆发出喝彩声。柳先生却抬手压了压。

“列位,这才是杜家传奇的开始。此战之后,杜铮受封镇北侯,杜家军在边关一驻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北莽七次南下,七次被杜家军挡回去。最险的一次,是显庆二十三年,杜铮已经六十多岁了,还亲自带兵出关,千里奔袭北莽王庭,一把火烧了狼主的金帐。”

“那时候民间怎么说?”柳先生环视四周,缓缓道,“‘南有文渊阁,北有杜家军。文渊阁里出宰相,杜家军里出……’”

他忽然住了口。

茶馆里一片死寂。后半句话,没人敢说。

角落里,红衣女子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她的手很稳,但杯沿触碰嘴唇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柳先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声音却明显低了几分。

“功高震主啊……列位。杜老将军七十岁那年,先帝连下三道金牌,召他回京‘颐养天年’。边关十万杜家军,被拆散编入各地卫所。杜家子弟,十五岁以上全数召回京城,封了些虚衔,养在眼皮子底下。”

“老将军回京那天下着雨。他骑在马上,从城门走到镇北侯府,一路上百姓跪了满街。有人哭着喊:‘将军别走!’老将军没回头。后来他府里的老仆说,那天晚上,老将军在祠堂里坐了一夜,对着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句话都没说。”

柳先生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缓。

“之后十年,杜家在京城深居简出。老将军偶尔上朝,从不议兵事。杜家子弟也低调得很,除了年节庆典,几乎不在人前露面。直到……”

他顿了顿,醒木轻轻放下,没有拍。

“直到承平七年,腊月二十三——巧不巧?正是当年白石滩之战的日子。那天夜里,镇北侯府突然走了水。”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

“火是从后院粮仓烧起来的,风助火势,不到半个时辰,整座侯府就成了一片火海。”柳先生的声音干涩,“兵马司的人赶到时,火已经救不了了。他们在府门外听见里面……有喊杀声。”

有茶客失声道:“不是失火?!”

柳先生看着他,缓缓摇头。

“第二天清晨,火灭了。兵马司的人进去清点,侯府上下七十三口,从八十岁的老太君,到刚满月的曾孙,无一活口。尸首大多烧得面目全非,只能靠身上残留的饰物辨认。”

“官府的结论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

醒木这次没有拍,只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但江湖上,一直有另一种说法。”柳先生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茶客们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凑近,“说那晚侯府里,其实有七十四个人。第七十四个,是杜家最小的孙女,据说当年刚满十岁。那天下午,她不知何事,一个人跑去了城外的山中……这是老仆后来跟人说的。”

“能与这点相互佐证的是,那场大火后,侯府的废墟里,始终没找到那个小姑娘的尸首。”

茶馆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柳先生坐下来,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直到议论声渐歇,他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说书人特有的那种疏离的平静:

“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镇北侯府旧址上,盖起了一座绸缎庄。杜家军的名号,也只在茶馆酒肆里,还有人偶尔提起。”

他放下茶碗,环视满堂茶客。

“列位就当是个故事,听一乐呵。这世上啊……有些真相,比故事更像故事;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说书结束了。

茶客们起身,往柳先生面前的陶碗里叮叮当当扔了些钱币。

一些客人来晚了,问跑堂的伙计讲了些什么,只听他胡乱道:“你说大火那夜?那叫一个惨呐,连屋檐下的燕子窝都烧秃了,里头一直住着的燕子都不知道吓得哪去了!”

靠窗的红衣女子忽笑出声。笑声不大,却清凌凌地切断了满堂喧哗。

“要我说啊,如今的这些故事倒是越传越玄乎了。”

“燕子?”她指尖捻着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是冬夜,根本没有燕子。只有雨夹雪沉沉地落下来,满世界都是烟……好呛人的。”

她站了起来。

她没往碗里丢钱,而是径直走到说书台前。柳先生正在收醒木,抬头看见她,愣了愣。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粒碎银,放在桌沿。

“先生故事讲得不错。”她开口。

柳先生看着她:“姑娘…有何指教?”

女子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初春溪面一层极薄的冰,阳光一照,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便隐约可见。

“指教不敢。”她说,“只是觉得,先生错漏了最要紧的一环。”

“哦?”柳先生捻须,“哪一环?”

“杜家不是死于纯粹的仇杀,也不是死于巧合。”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他们是死于…太有用。”

柳先生微微一震,垂首沉思。

再抬头时,却见那女子却已转身。红衣拂过门槛,融入门外街市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如新落的血痕般,倏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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