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我再跑一趟。”
哪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从小一起长大。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啊,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到她一声不吭离开陈塘关,只留下一张“云游”的纸条,他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母亲以为他傻了。
好到她一走数年杳无音信,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了更有趣的人、更值得陪伴的人,所以把陈塘关那个小豆丁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到她终于回来了,身边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现在她问他,连朋友都不愿见了吗。
哪吒垂下眼,声音压得很平:“朋友?她现在不是有新朋友了吗。”
土行孙愣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回给陈云纱。
陈云纱也愣了一下:“新朋友?”
这个新朋友指谁太明显了,是指的白颍,陈云纱回忆起哪吒小时候的所作所为,感觉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哪吒还像小时候一样小学生体贴。仿佛在进行小学时期的闺蜜争夺战。
一群要好的闺蜜当中也要分出最佳闺蜜。
只不过哪吒的版本更别扭,更嘴硬,而且他现在长大了,不好意思像五岁时那样直白。
你走了。
你回来了。
你带了一个新的朋友。那我呢?
陈云纱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土行孙说:“麻烦你再帮我带句话。”
土行孙脸都绿了:“还带?我这一早上光给你们俩传话了,腿都跑细了两圈!”
“最后一次。”陈云纱诚恳地看着他,“真的最后一次。”
土行孙瞪着她,半晌,认命地一跺脚。
“讲!”
陈云纱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跟他说……”她顿了顿,“小白他……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小妖怪,什么都不懂。我对他,就像人类养小猫小狗一样。”
她心中暗自感叹,小白先对不起你了。
陈云纱硬着头皮说下去:“比起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宠物。”
土行孙老老实实把话带到了。
哪吒听完这句话,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那只狼妖是宠物。
她不是有了新的朋友。
她只是……养了只宠物。
脑海里面再次浮现看见狼妖扑向她,舔她的脸。
舔脸。哪吒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她走了这么多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连口信都没有。现在回来了,带着一只宠物,我就该高高兴兴迎她进来?”
土行孙眨了眨眼:“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哪吒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土行孙:“……”
土行孙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像一颗焦虑的陀螺。他看看哪吒的后脑勺,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句不该说的啊,”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你到底为啥不愿意见她?”
哪吒没有回头。
“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为何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呢?”
“后来她走了,你也没少打听她吧?”土行孙继续说。
“我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土行孙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说“只知道,我媳妇要是大老远跑来找我,在门口坐一宿,我肯定舍不得让她等那么久。”
哪吒慢慢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压得很平:“我没有媳妇。”
“我们是好朋友。”
土行孙无语了:“……”
是朋友,你吃什么飞醋呀?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吗?
开玩笑吧,一定是在开玩笑。
别扭,嘴硬,这4个字是土行孙,此时此刻对人家都无语评价了。明明想见她想得要死。
土行孙叹了口气:“那我去告诉她。”
他站起身来,“就说你不想见,让她立刻收拾东西滚。”
“谁给你的胆子让她滚。”
土行孙的屁股刚离开凳子三寸,闻言又“咚”地坐了回去。心想果然舍不得。
他又问:“那你到底见不见?”
“先不见。”哪吒低声说。
他遁地而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陈云纱。
陈云纱对,先不见三个字有着独特的理解,先不见就是代表回头可以见可以见就是表达哪吒并没有厌恶他到不想见面的程度。
于是她请求土行孙带她进去见哪吒。
土行孙面对这个请求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挠了挠头,想起了哪吒的脾气,性格若是生了气,极容易迁怒于他:“不可军中军纪森严,我不能违背。”
他说完之后咳嗽了几声,然后指了指地下他盾出来的洞,陈云纱瞬间恍然大悟。
别人不知道,但是作为曾经一起被当成地鼠的女主知道土行孙遁地产生的洞穴一般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是可以通人的,也就是像地道一样宽度而另一种则是会将前面的土掩埋在后面,看似从土中钻出来,实则后面又被填满无法通人的土洞。
土行孙离开,陈云纱装模作样的等一会儿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从这土洞当中爬了进去。
陈云纱从地洞里探出头的瞬间,感受到背后无数道视线齐刷刷钉了过来。
她僵住。
校场上,三千甲士列阵肃立,刀戟如林。此刻那“林”齐齐朝她这个方向倾斜了三十度角,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什么东西从营帐底下钻出来了”。
头顶,三只乌鸦排着整齐的队伍飞过。
“嘎……嘎……嘎……”
陈云纱面无表情地把土从头发上拍下来。
你这位置选得可真行。她在心里把某人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演武场正中央?营帐门口?三千人眼皮子底下?你怎么不干脆把地洞口开在点将台上呢!
三千甲士鸦雀无声。
西岐军营,看不到女人,更别提像陈云纱这么漂亮的女人。
不知是谁的兵器“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重新钻回洞里。
将士们的目光黏在她脸上移不开。
陈云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一道红绫破空而来,如游龙般横在她与那些将士之间。
混天绫卷起的风扬起她鬓边碎发,也把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齐齐挡在三尺之外。
“看什么看。”哪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将士们齐齐一愣,随即作鸟兽散。
“进去说。”他转身,大步流星朝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耐烦地回头,“跟上。”
陈云纱连忙跟上。
身后,那些将士们,一边跑一边用眼角余光往这边瞄。
“李将军认识那姑娘?”
“废话,不认识能让她从帐子里钻出来?”
“帐子里钻出来……”
“你不要命了敢编排李将军!”
“我就是好奇嘛……”
“你站这儿干什么。”他硬邦邦地开口。
“见你。”陈云纱小心翼翼。
哪吒沉默了几息。
“进去说。”哪吒转身,大步流星朝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耐烦地回头,“跟上。”
陈云纱愣了一瞬,连忙跟上,进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