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离“悦来客栈”已经很远了。

晁云盯着眼前的客栈，略一思索，计上心来，转身从怀里摸出一条巾帕将额头缠住，掩住了眉眼，又从旁边捡了根木棒，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抱着裹在粗布口袋里的“赤月”进了客栈。

这家客栈名叫“同福客栈”，上下两层，看上去很是堂皇。

几个伙计正楼上楼下地招揽着客人。

晁云在一楼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要了几样小菜，喝着茶水，暗暗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晁云看到那个送饭的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往怀里揣着什么。脸上挂着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客栈。

晁云不动声色地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轻响，接着从上面走下来一位锦衣秀服的儒雅男子。

只是这张脸......

晁云皱了皱眉头。

她很想形容一下这人的长相，但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都实在是平平无奇，几乎没有记忆点，就是那种在路上你怎么看怎么都会忘记的人。

唯一熟悉的就是这人的一双眼睛，倒是格外的清亮。

如果只是清亮，晁云却也未必认得，但这人的眼神有一种天然的清冽，是那种清冷的淡漠，好象能看透一切似的不屑一顾，以至于经常会让晁云想象那里面可能藏着一段惊人的往事。

没错，这人，便是晁功绩晁先生。

其实这不是晁云第一次看到晁功绩戴着面具，只是他每次戴面具都会找个理由将晁云支开，然后突然消失很久，也从来不会告诉她要去哪里，只简短地嘱咐她不能荒废学业，有事去找许大夫。

晁云从前也曾怀疑过晁功绩的身份，不过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的为人却比其它更有说服力——先生是一个好人。

乍一看到晁先生戴着人皮面具，晁云很是不适应，但是联想到‘云涧司’，晁云便从心底浮起了一声质疑——难道晁先生果真是北齐的刺客么？！

让她更不适应的是——这个北齐的刺客却一直在养育着她这个南楚的平民！

晁云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看着晁功绩从她面前直直地走了过去。

她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在晁功绩背后用力咳嗽了一声。

结果这一声引发了连锁反应，她吞气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一口，原本只是想咳一下，结果没刹住，咳了个死去活来！

她原来打扮得就象个病弱的少年，周围吃饭的人都忍不住往她这里张望，很怕她那脆弱的肺会被她不小心给喷出来！

晁功绩似乎也听到了这几声惊天动地的咳嗽，一挑门帘，似要出去，但又收住了脚步，折了回来，挑眼看向晁云。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声音突兀地叫了一声：“晁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晁云这才发现临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坐了四个人，一身行走江湖的打扮，当中一个胖子眯着一双深谙世故的眼睛，手按腰刀，正对着晁先生笑。

整个客栈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晁云感觉有一股威压从四面围聚而来，阴森森的，充满杀气。

晁功绩看向那人，似乎并不惊讶。

“周坤，你来得倒是很快！”

那人哈哈一笑，“上命差遣，哪敢怠慢。难得晁兄在此，敢不来问候一声？！只是晁兄这一身打扮，倒让我差点错过了。”

说完站了起来，走到晁云身后，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晁云。

“这里不方便，可否借一步说话？”

晁功绩轻声一笑，“怎么，这里难道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竟然走了过来，直接坐在了晁云的旁边。

“不好意思，其它地方都满了，借你个地方说说话。”

晁云看看晁先生，又看看周坤。

没看明白。

但又不能随便离开。

跟在晁先生身边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晁先生眼里除了清冷之外的另一种情绪——狠厉。

那是动物遇到危险时的一种本能反应。

“哈哈哈，晁兄果然磊落。好！”周坤一撩袍袖，也坐在了晁云身边，也不管晁云一脸什么奇怪的表情，对着晁功绩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既然晁兄如此坦荡，那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我只问你，同康二年七月二十二，兵部侍郎季东风莫明其妙地死在了家中；同康三年七月二十二，吏部的裴好仁被人勒死在轿子里，这些是不是你做的？”

晁云心里一跳，七月二十二？！

就听晁功绩云淡风轻地说道：“不错，是我。”

周坤倾身向前，一挑眉，盯着晁功绩继续问道：“那么同康元年七月二十二，新帝遇刺未遂......也是晁兄所为？！”

“不错。都是我做的。”

“哈哈哈，晁兄果真坦荡！”周坤一拍桌子，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隔着晁云，恭恭敬敬地给晁功绩斟上一碗。

“晁兄，你我曾一同拜在薜将军门下，虽未同朝为官，也算半个知已，我敬重晁兄的为人，也赞叹晁兄的胆识，这里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碗。”

说完也给自己酙上一碗，举起来隔空向晁功绩敬了敬，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