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江淇头上的手微顿,俄顷,尹絮眠将手落了下来。
她垂着眼睛。
想着:也许。
关于父亲的记忆久远到如同往斐查兹海渊投入一颗石头,石头的距离,是她与父亲的距离。
失去棱角的过去是父亲的记忆,被父亲的血脉至亲伤害的记忆却有棱有角地长存。尹絮眠深感人类的可悲。
等沈愈遥前来按响门铃,尹絮眠拉着行李箱和他一同出门。
高铁站重肩迭迹,她和他去了VIP候车室。
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多时高铁便进站。
尹絮眠光顾着计算什么时候上车与回想心事,浑然不知自己的表情已然将自己出卖。
以至于当她上了高铁坐上座椅时,耳畔便即时得到他倏忽掷来的声音。
“我想知道你的心事,你想告诉我吗?”
险些怀疑自己听错,尹絮眠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别过头看着身畔注视着自己的男人。
他的眼睛对于她总是有别样的神奇,一种魔力,驱动她萌生敞开自己的心念。
前座的人刷着视频,声音外放;相隔过道的人握着手机打电话,似乎在谈生意,唯一安宁的是斜对面,自他们上车前便躺着休息,如今也没有反应。
尹絮眠舔了几下唇,她的鼻间落出稍显沉重的气息。
“有点想。”
“我在听。”
她看着他的眼睛,把极为久远的过去摘出来,记忆与尹梅和外婆的谈论内容糅杂在一起。
“我原本姓絮,名字叫絮眠。”
尹絮眠谈了她的父亲,絮安。名校出身,硕士学位,肩负着全家的希望在毕业后进入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大企业。
而她的母亲尹梅只有高中学历,高中一毕业遂接手家里传下来的手艺,做纸鸢。
照理来说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线因为偶然的旅行而划过彼此。
“我爸的父母更喜欢我爸的弟弟,但是又不得不依附我爸,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研究生,因为他年薪是他弟弟四五年加起来的总量。”
“但是他死了。”
于是,她名义上的奶奶带着一家子人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和尹梅的对立面,她和尹梅成了侵占他们“家产”的外人。
“他们没想到我爸立了遗嘱。”尹絮眠遽然笑了一下,两颗瞳子没有笑。
她仰身靠在椅背上,手指勾着手指缓慢地绕着圈。
“其实算不上什么事情,只是突然想到了,然后就忍不住一直想。想着……如果他没死,我现在又会身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尹絮眠望着他笑,“反正,肯定不会再遇到你,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不在潍城了。”
沈愈遥拨着她的发丝,丹凤眼长久地凝着她,“我认为还是会相遇的。”
“只要遇到你,了解你,我就会被你吸引,然后追求你。”
“万一遇不到呢?”
“总会遇到的。”
无理由,他格外坚定。
尹絮眠觉得自己的心脏乍然舒朗。
他的目光,令她平白觉得,如果她坠入斐查兹海渊,也根本无需在意自己会飘零去哪里。
他会找到她,然后抱紧她。
但此概念不适用于见家长,纵使它真的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见家长。
到了潍城,尹絮眠还得乘车赶去村子里,到了要和沈愈遥分别的分秒,她的再见没说出口,倒是先被他给讨要了具体位置。
连她以她到了家再给他发实时位置的提议都被否决,导致尹絮眠只好现场用沈愈遥的手机搜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
“就是这里,你进了村口随便找个人问路,报我的名字问我住哪里就可以。”
看着沈愈遥乖巧点头的样子,尹絮眠却觉得他当前的温顺下恐怕藏着什么小主意。
她揣着满肚子怀疑眱着他,可沈愈遥澹然依旧,被她盯久了还问她是不是舍不得自己。
换作旁人说这句话,多多少少会带上点吊儿郎当的气质,沈愈遥就徒然有股单纯的懵懂气,木头般寡情少绪的漂亮脸蛋功劳不小。
网约车到了以后尹絮眠遂和他告别。
“到家之后给我报平安。”他站在车门前,俯下身隔着车窗,声音跃进来。
“知道啦。”尹絮眠冁然一笑。
但她要不了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尹絮眠刚到家把行李箱里堆着的东西收拾好,又帮着外婆处理了一些菜,夸奖还没讨够,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尹梅充盈着惊喜的声音。
那惊喜的分量比尹梅看到她进院子都要多上不少。
她提着疑虑出了小厨房,院子里杵着的人使她僵直。
自此,尹家的木头又多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