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是认识刚才经过的人里的男人还是女人?”
侦查力叫人震撼。
安元宛如压根没指望她的答复,兀自啄着下巴思索道:“应该是男人吧?我猜猜看——你喜欢他,但他有女朋友了。”
鞭辟入里。
惊骇地盯着眼前的人,尹絮眠张着嘴,除了气声什么都发不出。
“看来我猜对了。”他笑着端起手边的茶杯,嵌着笑意的眼睛始终都不离她面孔。
尹絮眠从愕然中醒来,她捧起果茶喝了口,果味非但刺激味蕾还刺激她神经,冰冷的触感。
她哼出了声气音的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瞅着安元,开了个夸张而能缓和氛围的玩笑:“你其实是特务吧?”
浅啜一口茶,安元耸耸肩道:“说不定呢?”他扬起唇角笑开。
不论是声音还是语气,他一俱温柔体谅到如同她血脉相连的哥哥:“想哭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哦。”
虽然尹絮眠没有哥哥。
适才心中尚仅有空与颤动,交杂少许麻木,但经他一提,她的眼睛还真是酸了起来。像是从小被疼爱的孩子,在无人地摔了一跤,独自逞强走很远,往前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道和妈妈相似的身影。
哪怕还没有确定是妈妈,但眼泪已经蠢动欲发。
捏出纸巾凑到眼角,尹絮眠的手掌挡了大半张脸,她欲哭又笑,嗔怪道:“干嘛,不要刺激我啊。”
红了的眼睛掉出滴滴泪水。
她捂着脸,氧气不想进她鼻子里般,对抗着。有些呼吸困难,呜咽出不了嗓子眼,或说其实就没有呜咽。
暗恋真是让人痛苦的东西,偏偏还难以割舍。
他的手止落着未动餐具,轻声应和:“我也这么认为。”
如雷贯耳,泪水有所凝滞。尹絮眠恍然发觉,原来是刚刚受潜意识影响,她把心声给说了出来。
“感情一向是最难处理的东西。暗恋……我学生时代也有过,那种独自藏秘密的感受很不好。一旦见到她,就要让所有关于喜欢的情绪都躲起来。连提供更多的注意都不敢,甚至还忍不住冷对待;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暗恋被人发现。”
他大略还有讲故事哄睡的天分,语态宜眠。唯一的弊端是,讲的故事难以使人入眠,反倒催泪。
“那你后来……”尾音熄了声,尹絮眠眉梢略拧,用润着泪意的眼睛试探性地凝睇他。
“后来我出国留学,和她没了联系。在国外的时候,我有过一段情感经历;回国以后,我和共同好友打探她的消息,结果——”
安元口声微顿,眸子里的长时间驻留的笑意总算有所变化,淡了淡。
“她结婚了。”
笑又钩上了他的嘴角,只不过是苦笑。
尹絮眠握成拳的手中,大拇指的指甲有意无意地掐擦过皮肉,指节上留下指甲痕的地方,痕迹似浅似深。
“……不好意思。”除了抱歉似乎无法再说什么。
宛如是看出了尹絮眠的难以言对,安元把嘴角上的苦芟除,调换上轻松态度,放松般抖了抖胳膊,拿起餐具切起了牛排。
“没关系。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的记忆,一段特别的经历罢了。人这一生,除了会有一件又一件的心事以外;也会有很多从前觉得重要,但如今觉得另有一番韵味的经历。”
尹絮眠无心地将他放在情感导师的位置上,用餐叉叉起那块牛肉,凑在唇前,低着睫毛道:“但一想到他会成为未来的我的人生里的过去,还是会有点怅然诶。”语气里杂了点儿笑意进去,纵然没什么可笑的。
“只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怅然而已。”他冲她了然一笑,简单的一句话没由来溢出沧桑感,明明依旧是和缓的态度,却莫名给人以冷漠的感受。
早过了开暖气的季节,餐厅内温度自然,冷感可能也来源于此。
尹絮眠局促地点着脑袋,她把牛肉送入口中,在安谧中咀嚼片刻,她盱眙着安元问:“那个……江淇有告诉你这件事吗?”
没把心腾干净就跑出来认识新人的目的,通常都是企图以新换旧,对于新人的不负责尹絮眠心知肚明。
才在道德上把自己狠狠批驳一番,尹絮眠却听到安元给出的在她预料之外的回答:“嗯,她跟我说了。”
“她说——她有个和她关系胜似亲人的姐妹,和暗恋了八年的对象重逢,结果发现人家已经有了女朋友,现在想收心却收不了……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把你脑子里的那个人给挤掉。”
安元眼神揶揄,拖腔带调。
尹絮眠干笑道:“她连细节都告诉你了啊哈哈……”回去质问江淇的计划列进了她心里的行程表。
穿行而过的服务生抱着托盘停下,几道看上去一口没的菜被陈列在桌上。
“请慢用。”服务生的伛腰低首换来的是桌前二人的“谢谢”。
待小插曲终结,安元推着一道主角似为鳕鱼的菜到她的碟子前侧,旋即接上方才聊的内容:
“嗯。我不介意这些,大多数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放下的也好没放下的也好。你有放下的念头,我当然愿意和你接触;如果你对你的暗恋对象念念不忘并且也不愿意就此放下,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尹絮眠重复着点头的行为,她干巴巴地接茬:“原来如此,那我感觉你的反应还蛮成熟的。”隐隐有了尬聊的前奏。
但安元着实担得起她“成熟”的夸赞,估摸着同样意识到了话题在走向生硬,他轩渠道:“先吃吧。”
可惜专注式的进餐环节被蓦然出现的高跟鞋声中断,尹絮眠的脑袋自发上抬。
斜前侧的屏风前迈出来了个窈窕纤长的女人——正是与沈愈遥同行的那位。
有爱屋及乌,想来也会有悸屋及乌。
俶尔心悸的尹絮眠紧忙把身体往里挪,犹如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塞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越发明显,但走在地板上的不止一双高跟鞋;其他桌低低的絮语也溜进她耳腔。大脑不受控地认定,他跟在这个女人的后方。
不要看见她。尹絮眠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