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面镜子前,她仿佛还是无法从八年前的那具平庸、臃肿的身体里逃出来。
终身的枷锁吗?他于她,其实是终身枷锁吗?
因为松开了筷子,以致连可供她抓紧好与这世界连通的连系物都没有。只能握紧拳头。
没人注意到她紧握的手,大家都多看了她两眼,囊括夏知画在内。沈愈遥是否也参与了无从得知,尹絮眠的眼角拼尽全力也只能留出他面容的大致形状,看不见他的眼睛——是不敢看。
“别这么不自信,你很漂亮啊,气质型美女嘛。你刚来那天,我一抬头就被惊艳到了。是吧易柏?”熊争明用真诚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尹絮眠,他的脑袋保持着当前的角度不变,手肘顶了几下易柏。
被留着络腮胡的硬汉柔声夸奖,感受非同一般。
他怂恿着易柏当自己的同伙般,见其不言,索性道:“还记得吗?之前易柏还拿‘学术妲己’来阴阳你,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总之,这个不就是侧面认可你的长相吗?”
易柏猛一撑眉瞪眼的样子仿佛在质问:“干嘛拉上我?”
但用表情质问的人在瞅向尹絮眠时,却给出了正面的回应:“还行吧。”他的别扭也类似他脸上的雀斑。
司铭把菜夹至碗中,裹着油光的筷子戳在菜上,他上扬着两颗瞳仁时,下方的留白量增加,照理说是凶相更显的,耐不住他声气的绵钝将其降低:“长相的好看不是被爱的必要因素。”
严讽斜了他一眼,“又是你女朋友告诉你的?”
司铭点了点头,动作间流露小羊羔特有的无害天真感。
“好吧。”严讽将眉毛一耸,他把对着司铭的脸转回来,举起胳膊竖着大拇指冲着司铭指了指,“他女朋友说的没错,长得漂亮真不是被爱的必要因素,总不可能所有长得不好看的人都注定不被爱吧?况且,不好看这仨字跟你无关。”
无疑,将理应放松用餐的包厢演化成心理调节室是不讨喜的。
尹絮眠胡乱地回以他们认同的点头,把还有些话留在嘴巴里的几人给逼成了欲言又止。
严讽倒是乐得一见,他顺势把话题往下拐:“那你们都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给我这个二十八岁的光棍支支招。”
“你也二十八?”夏知画的注意力重心偏移,她的眉毛想向发际线靠拢似的,“我也二十八。你岁数是实岁吗,我们该不会同年生的吧。”
“是实岁。”
两个人在聊得热火朝天之前刹住了车。他们两个间犹如有无形的沟通线路,只不过把其他人给隔到了不适的旁路。
“我感觉喜欢的类型因人而异,不过大部分女性,应该都对另一半有基本的道德要求吧。我的话……”夏知画抱着胳膊靠到椅背上,她歪着脑袋斜向上看,光影在她脸上飘飉。
水滴眼上的眉毛慢慢蹙起,她思忖着道:“长相……不用特别好看。”
模模糊糊,沉默的时长大概是满足了一分钟的,甚而不止。
夏知画正回脑袋,她无奈地笑着耸肩道:“可能因为我年纪上来了,一般想的都是合不合适,喜不喜欢的问题还真的很久没考虑过。”
“我是觉得,谈久了都是要回归平淡的,所以我的要求就是和我门当户对,各方面条件跟我能匹配,生活健康人品好就行。”
她对自己的要求进行总结:“搭伙过日子的条件嘛,就是这样。”重新拿起筷子,随意地夹着菜往嘴里送,随意性和她猝地把鬓发往耳后一别时一致。
司铭再度神出鬼没般地吱声:“我不觉得谈久了都要回归平淡。”
他握着筷子的手脱了根手指出来,冲着自己虚点几下,以自己为例道:“我和我女朋友就不平淡。高中毕业,我和她确定关系,一直谈到现在,我们互相为对方初恋。我建议你不要太悲观。”
“没错。恋爱怎么可能和谁谈都一样,结婚也是。我和我对象……虽然没有结婚,但是胜似结婚,其实从世俗角度看——差不多就算是结了婚。”熊争明的面容中碎出了少许绞尽脑汁的光辉。
“虽然从世俗角度看好像看不了……”他用大拇指擦动筷身,嘶了一声,这声嘶跟被络腮胡给拦截了一样,让人觉得好像听见又好像没听见,如同憋出来的这句话,弱而渺小,应该被归纳进自言自语的格子里。
严讽的笑容有退散的打算,他的眉头稍拧了些,然而嘴角上还站了些薄薄的和惬,发僵的那种和惬。
“不要将就啊——你叫夏知画对吧?你的名字很好听,这个名字要是和将就着在一起的男人的名字摆在结婚证上,我觉得很可惜。当然了,不管名字好不好听,我觉得在恋爱和结婚这方面,最好都不要将就,因为没必要。”
夏知画的神采中有强颜欢笑的影子,她举起手一挥道:“主要是过了看喜不喜欢的年纪了……”
“这个没有年龄的限制吧。”刚吞下一口水的人喉咙眼的水冽冽融合进了声音里,尹絮眠放下杯子,她扭头看着夏知画,面上的笑温温地出现——有点社会化的嫌疑。
约莫是灯光施加的晕眩意外将羞臊卷走,尹絮眠将沈愈遥形同常人看待,或说忽略。
她只管和夏知画面对面,两只手坠落,交成倒V字,手掌向彼此贴近;桃花眼把眼皮耷拉了少许,睫毛撒下的阴翳在眼睑上,翘了一些的嘴角端着唇启开:“七老八十了也可以因为怦然心动去谈恋爱的。”
“你思想蛮开放呐——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夏知画抬起手放在尹絮眠的肩膀上,偏着脸凑近问。
她眼里的好奇仿佛会传染,严讽和熊争明附和,剩下三人则无声地看向她。
其中,沈愈遥的视线对尹絮眠来说,尤为特出。
无非是眼睛的问题,眼眶一共就那么大,却总有一部分情不自禁留给他。没有羞臊出力,很纯粹的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