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露间踏出去时撞见的一幕回荡来了眼前,比起视觉,听觉感受更令他印象深刻。
那位前脚还和他在包厢商榷合作事宜的设计师,后脚就在门口背对着他,对着电话说“穿着正装的男人真是…嘶哈嘶哈嘿嘿嘿。”引发的割裂感不可小觑。
尤其,她口中的“穿着正装的男人”,大概率是自己。这一段记忆理应粘上难以忘怀的标签。
沈愈遥蹙着的两眉间,皱纹愈发明显。嘴里的糖化得只剩一小粒,他别扭地把这件事简要讲述给叶泮。
“如果当初去和她接洽业务的人不是我,事情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叶泮微微歪着头,两手抱在胸前,仿佛好以整暇看着他,不紧不慢道:“嗯——好一口黑锅。”
沈愈遥淡淡然地乜了眼过去,舌尖上卷着的薄荷糖化成了无形,他唇一抿,理所当然道:“我怕我清白不保,万一她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并且控制不住自己了怎么办?所以我不去指导她是非常合理的。”
“司铭去指导就合理了吗?”叶泮提了提音调,他挑眉质疑,引添论据:“你起码是单身,人家可还有个女朋友。”
叶泮紧着语速道:“大不了你就为公司奉献一次。”——很不可靠论据所搭配的很不可靠论点。
不满先行,沈愈遥抱臂欹到沙发上,他横眼睃着叶泮道:“这叫什么奉献?”
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直起了腰杆,叶泮环着胳膊慢步来到办公桌旁,他随性地把腿欹侧在外缘,用着商人思维中的“合理”口吻:“你看,说不定你们两个在一起,公司就可以无偿拿她的设计稿了,以后再想谈合作不就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吗?”
悠然地把头歪悬在肩膀上,叶泮向沈愈遥掷着意为“有何不可”的目光。
“请问我是哪里给了你我是这种人的错觉?”沙发上的人觑他的眼神怪异了两分,沈愈遥放下两条胳膊,留落在口袋里的糖盒被他摸出来。
他的手指抵着糖盒的盒盖子,一开一摁地把玩,宛如在思想着是否要再来一颗。
沈愈遥看着金属材质的糖盒映射的些许亮色,平淡道:“我是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
被完全撑开的糖盒盖子重新被人给磕了回去,发出“哒”的响声。沈愈遥抚摩着盒盖的表面,指腹摩擦着冰凉,面无表情道:“我没那么差钱。而且,就算尹絮眠真的是我女朋友,我也绝不会让女朋友因为亲密关系而无偿付出劳动。”
“感情和生意是两码事。”沈愈遥从沙发上起身,绷在沙发身上的套子极缓慢地将褶皱舒展,他偏头睐向窗外。
夜的色彩一如既往,高楼大厦的身形依旧,亮着的灯不清楚还是不是从前的那几盏。不过也不重要。
他把脸转回来,下颏坠敛,手自然地兜着糖盒钻进裤子的口袋,“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温然的语速往往比凶厉惊心。
打量他侧影,其实是不得不打量,本能的打量。叶泮的眼睛不受控地施展着本能,他无言地察看他。
仍旧操持着玩笑的劲,叶泮道:“可能是我这人错觉比较多,比如,我经常会有种你其实是个文科生的错觉——你刚刚,很像是完成了一个双关。”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够了。”沈愈遥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他摆出一副要说“时间不早了”的架势。
“你变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变,你一直都挺冷淡的;只不过,以前是我以为你懒得管。”叶泮笑,他的肩膀无所谓地松垮着,依旧有型,是健身的功劳。
少顷,他合上两瓣因笑而分开的唇,双颊上的薄薄的笑意也淡成了零,低下来的眼皮几乎要盖住两颗瞳仁,“有私心是我的问题,好歹我‘浪子回头’了。”
“太想向最亲近的人证明,可能是一种病。沈愈遥,你应该也知道我,我病很久了。”
一点点小的烦躁和不知名的情感发生反应,叶泮紧拧着眉端,他的手摸向裤子口袋,和沈愈遥的糖盒不一样,他领出来的是烟盒。
一支烟被抽出来,他捏着烟头仿佛是想往嘴里送,可要叼上时又止住;不耐的“啧”和短促的“哎”交替着进行。
想吸引谁的注意般,想获取谁的安慰般。可惜办公室里除他自己以外的仅剩的那一个人置若罔闻,唯一的配合是停在原地。
“你别不说话行不行?我认错,我承认——在和长绿洽商的时候,我最初故意搬出高于市场价的报价是不经大脑思考的冲动行为;我承认我以公谋私,想趁机侧面彰显我当前的权力地位。”
一串解释落了一地,没人伸手接。
看着沈愈遥神游天外了似的状态,叶泮烦不胜烦,他举起手差点就把精心打理过的背头给揉散,幸好,他再一次“浪子回头”。
失了力般坠下手,叶泮旋了个身,也拿侧面丢给沈愈遥。两个人的侧身若无限延长,可以创造平行线。
他靠坐在办公桌上,两只手分别撑在两端,低着的脑袋管了一会儿跌,继而上扬,眼睛似乎在望天花板上的灯,又也许什么都没看。
“只是因为,长绿是我爸的公司而已。我正常谈生意不至于犯这种青春期小孩热血上头的蠢。”他的声音一如他脑袋的动作。
沈愈遥终于肯拿正眼看他,只不过一语未言是仍然的事。
余光先和他的眼神碰面,顿了顿,叶泮正身回视着他,啧一声无可奈何道:“我记得,你不用拿这种眼神提醒我。你说的,‘感情和生意是两码事。’,我当然知道,一直都记着……”
沈愈遥打断道:“下不为例。”
十分的果断里毫无安慰的意愿,身处于云隼高层的属于CEO的办公室内,面对着CEO身份的叶泮,沈愈遥果然是将“感情和生意是两码事”实操得明明白白。
“唉——你这人真是——”气馁似的,叶泮把脸一偏,低着脸轻轻地嗤出声。
再昂起脸时,他撩了抹浅淡的、根本不像笑的笑出来,轻徐道:“你就当我这次是吃一堑长一智里的‘吃一堑’吧。保证,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