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就像被凿子敲钉子钉在了原地,不光挪不走,还痛。
不远不近的距离,幸借于咖啡馆里的装潢设计结构,半人高的隔断将一桌桌分隔开,而他站在内侧的那一区。
两男一女的场面总是抓人眼球的最佳幕,咖啡馆里的其他人也若有若无地把视线掷于他们身上。
“这是我男朋友,你觉得有珍珠在前我会看得上你这么个鱼目吗?追求应该有度,过度了那叫骚扰,被拒绝了还纠缠不休的也是骚扰。”
“之前没跟你撕破脸是因为项目没完成,现在项目也结束了,我们两个以后也没必要再有往来。你最好老实点儿,我男朋友练过自由搏击。”
女人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所言非虚,还把手放到沈愈遥的胳膊上拍了拍捏了捏,端着藐视的姿态冲着对面的男人道:“肌肉乍一看看不出来吧?你要是再不收敛,我男朋友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的。”
自始至终,这场戏幕里的主角之一沈愈遥,都未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但仅仅只是站在那,似乎也够了。
身高趋近一米九的男人脸上没有笑,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没一个做动作,双手闲闲地抄在口袋里,微微上扬的下巴令他显示出目空一切的气势。
不怒自威,似乎是可以用来形容他的。
或该说,一言不发反而更像上位者的睥睨。
所以,他宣示主权的行径是如此的吗?
僵立在原地,尹絮眠无知无觉地收紧了拳头,指甲剜着掌心肉都剜不醒自己。
她遏制不住地去端详他女朋友的样子——和她一样也是卷发,但人家和卷发这一发型相配的基础设施可比她强得多,是和沈愈遥势均力敌的建模脸,拉去娱乐圈都无法没埋没的层次。
其实也没渴求过要和沈愈遥在一起,只是青春期做过一些被少女心影响的梦,白日梦。连梦里也从未渴求。
时隔八年,重新被唤起的悸动死了一地,心在发酸。
柠檬的酸也无法比拟。
也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沈愈遥的脸偏了下,但幸好尹絮眠的反应更快,她迅速掉头出了咖啡馆。
在她的背后,两男一女的戏码也悠悠然地落了幕。
沈愈遥侧头对着门口方向的姿势保持了少顷,看着间或有路人进出的咖啡馆门口,他在一声憋屈的“我知道了”出现以后挪回了脸。
那个被比作“鱼目”的男人阴着一张脸离开,停留在原地的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而沈愈遥则迟缓地霎了霎眼皮。
他拂了眼仍挽着自己胳膊的女人,澈朗的嗓音从喉咙里钻出来:“沈愈晴,你能撒开我了吗?”
沈愈晴撇了撇红唇,毫不犹豫地把挽在他臂弯里的手抽出来,还暗具报复性地推了下他的胳膊。
她嫌弃地责难:“我让你来帮我吓唬这个骚扰我的油腻男,你就给我一直当呆木头啊?全程都是我在输出吧?”
“你除了突然冒出来对着他说一句:‘我是沈愈晴的男朋友,听说你对我女朋友进行无休止的骚扰,等着收法院传票吧。’你还说了什么?”
锋棱被转移目标,沈愈晴双手环胸,口吻是恨铁不成钢:“沈愈遥,你这样会让我很担心自己未来到底能不能有弟媳的。”
然而被抨击为呆木头的人却不以为然,他合理反驳:“法治社会,暴力不可取,直接起诉让他档案不干净不是更合适吗?有性骚扰女性并因此被起诉的痕迹,未来他进入任何一家企业的难度都会提高,除非他足够有实力;但显然,他没有。”
“我不认为面对一个在项目团队里浑水摸鱼,整天惦记着同事的人的关系值得维护,更不认为对他值得用武力恐吓。蹚浑水不但跌自己的身份,还让自己有了被那些寻瑕伺隙的人攻击的漏洞。”
一席话砸得沈愈晴愕然,而沈愈遥自顾自计划起了后续流程:“你不是有他骚扰你的聊天记录和录音吗?之前给我看的他在你家门口徘徊的监控视频也可以用上。你联系律师还是我联系律师?”
“不是,真起诉啊?”即使沈愈晴比沈愈遥还要大上三岁,但到了打官司的正事上,她还真没这个弟弟果决。
约略是站得累了,沈愈遥动了动眼仁环顾了一番周围,只见其他人依旧似有如无地投来视线,估计耳朵都是恨不得张到最大的。
他眼神致意沈愈晴跟着自己离开,待进了停在路旁的宾利里,沈愈遥才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要起诉,性骚扰到了这种程度,凭什么不起诉?就因为他及时停下来了,所以我们也免去起诉的麻烦?”
“那他之前对你的骚扰行为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么?沈愈晴,我不记得你是这种不计前嫌的人。女性在面对性骚扰的时候,应该第一时间收集证据,然后拿起法律的武器,而不是找自己身边的强壮的男性来当护盾。”
“当自身力量不足的时候,可以智取。”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扣上安全带,他神色淡淡,所述之言却掷地有声:“他如果不再对你进行骚扰,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只是因为他打算点到为止,让自己犯过的错都被既往不咎。”
“事实上,他还是骚扰过你,但他只要不继续骚扰,他就可以免除曾经骚扰过你的责任。所以,你起不起诉?”
看着面前年纪已然二十有五的弟弟,沈愈晴在茫昧中真切认识到——沈愈遥真的长大了。
小时候也不会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弟弟,长大后甚至成了点悟她的人。
“如果我不起诉呢?”
“那我告诉爷爷和爸妈。”
很好,还是过去那个贱了吧嗖的沈愈遥。
沈愈晴迅速把才在心里给沈愈遥贴上的成熟标签撕下来,她面无表情地靠回椅背上,扯着安全带系上,语气相当不痛快:“送我去公司,快点,我赶时间。”
被差使的沈愈遥只是盯着副驾上的人看了片晌,直到对方无可奈何地表示自己会起诉,才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带,上任为小沈司机。
……
情急之下躲去了隔壁奶茶店,尹絮眠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她不确定沈愈遥有没有认出自己,反正她是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就扭身出了门的。
掩耳盗铃的技术也是让她无师自通了,尹絮眠有些想苦笑。
胸腔里的心脏还没缓过来,怦怦的依旧在怦怦。她的双手捧着冰淇淋红茶,心却像是没加冰淇淋的红茶,储存不当的那种苦红茶。
什么是珠联璧合?沈愈遥和他女朋友就是珠联璧合。
她亲眼看着他们偕行上车,上车后也没立刻动身,想来是沈愈遥在车里安慰他女朋友吧,不知道会不会上演影视剧里的亲密接触画面。
明明没有任何关系,明明她在他的记忆中连立锥之地也无,明明从头到尾她只是个偷窥者。明明已经过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