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牧:“省什么事?”
离朱:“省得姚庭再跟他打啊。”
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那叫省事?那是死了!人死了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
离朱捂着后脑勺跳开,躲到姚庭身后头:“你打我干嘛!我又没打姚庭!”
力牧瞪着眼:“你嘴欠我就打你!”
姚庭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的,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离朱探出脑袋来:“你笑什么呀?”
姚庭说:“笑你俩。一个打,一个挨,打了三千年还没打够。”
力牧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姚庭说:“没见过,但能想象。”
离朱从姚庭身后头绕出来,揉着头,嘟囔着:“涿鹿那会儿,力牧姐也老打我。打完我还得干活,飞三天三夜不睡觉。”
力牧:“那是因为你话多。飞着飞着还往下喊‘力牧姐你看那边有只兔子’,差点暴露了位置。”
离朱:“那是关心你!”
力牧:“关心个屁!那兔子后来跑到蚩尤那边去了,害得老子多追了三十里。”
常先背着那面鼓从远处走来,沉默地蹲在台阶上,看着三个人。看了一会儿,那嘴角动了动,很轻很轻的,一闪就没了。
离朱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常先笑了!他又笑我!”
常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力牧:“他没笑。”
离朱:“他笑了!”
力牧:“你看错了。”
离朱:“我没看错!”
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我说没笑就没笑!”
啪!
离朱捂着后脑勺,彻底安静了。他蹲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似的,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台阶下头,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那身灰白的深衣,站在晨光里头,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看了姚庭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上,然后又移开,望向东南方的天空。
“那人死前,说什么了?”她忽然问。
那声音很轻很轻的,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姚庭看着她。
白泽没回头,但那耳朵在听着。
姚庭说:“他说,‘我在朝歌等你’。”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很长的,长得离朱都忘了揉头,长得力牧都收起了懒洋洋的表情。
然后白泽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那座城,在等你,也在等我。”
她转身就走了。
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
“小心点儿。等你的,不一定是人。”
她就消失在拐角处了。
离朱挠了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她什么意思啊?”
姚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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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偏殿
咸阳宫的一间偏殿里头。
青要站在窗前,望着大殿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鬓边那几缕白发——比一个月前又多了一点。
她手里握着那块玉石。
那玉石温热温热的——比昨天更热了。那热度透过掌心,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一直传到心里头。她感觉那热度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着,像心跳,又像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玉石上的裂纹。
又多了一道。
那道新的裂纹很细很细的,细得像头发丝似的,从旧裂纹的边缘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把那玉石收回怀里,转过身。
李斯站在门口,那笑容温和的。
“青要先生。”他走了进来,拱了拱手,“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青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斯走到窗边,也望着大殿的方向。
“那个刺客,”他说,“死前说的那句话。”
青要沉默着。
李斯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停了一瞬。
“‘我在朝歌等你。’”李斯重复了一遍,“他在等谁呀?”
青要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淡很淡的:“你想说什么?”
李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一点阴冷。
“我想说,那个刺客死之前,眼睛里头有火。金色的火。不止我看见,很多人都看见了。”
青要没说话。
李斯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姚贾刚才写了什么吗?”
青要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斯说:“他在记。记姚庭冲进去的时间,记姚庭那一戟刺的位置,记那个刺客看姚庭的眼神。他还记了一件事——姚庭那一戟刺下去的时候,那戟刃上有紫青色的光。”
他顿了顿,看着青要的眼睛:
“你以为他只是在记今日之事?”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怎样?”
李斯退后了一步,恢复了那笑容。
“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来提醒你——有些人,该看紧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大王今天拍了他的肩。当着群臣的面。”
他就消失在门外了。
青要站在原地,望着窗外。
窗外头,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那块玉石在怀里,越来越热了。
她伸手按了按,指尖感觉到那些裂纹。
十三道了。
她不知道还能压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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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暗室
咸阳宫地下的一间暗室里头。
烛火摇曳着,照出墙上斑驳的影子。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姚贾坐在案子前头,面前摊着一卷新竹简。
那火盆里头那卷烧了,但这卷,他记在心里头,现在又写出来了。
他执起笔,在那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卫士姚庭率先冲入。戟刺刺客肋下时,戟刃有紫青色光一闪,一闪即逝。刺客血黑如墨,落地蚀砖,非常人所能。刺客临死,目视姚庭良久,言‘朝歌等你’,似有旧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笔尖悬在半空中,那墨汁滴下来,在那竹简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大王焚简,命‘在心里记’。臣谨记。”
他放下笔,抬起头。
那黑衣人站在阴影里头,看不清脸。
“大王烧了你的简?”黑衣人问。
姚贾点了点头。
黑衣人:“他疑你了?”
姚贾摇了摇头:“他在保我。”
黑衣人沉默着。
姚贾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窗。冷风灌了进来,吹得那烛火剧烈地摇晃着。
窗外看不见那颗星,但他知道它在。
“李斯今天去找那个女的了。”他说。
黑衣人:“青要?”
姚贾点了点头:“他也在保姚庭。至少现在保着。”
黑衣人:“为什么?”
姚贾转过身,那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格外阴森的:“因为他要用姚庭查案。姚庭查出来的东西,最后都会落到李斯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也在防姚庭。防他功高震主,防他爬得太快。”
黑衣人:“我们呢?”
姚贾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呜呜的。
“我们等着。”他说,“等李斯和姚庭之间那根线绷断。等大王开始疑他。等他走错一步。”
他关上那暗窗,转过身。
那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帝辛等了三千年,”他说,“不在乎多等几年。”
黑衣人点了点头,就退进那阴影里头了。
姚贾坐回案子前头,拿起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
看到“朝歌等你”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竹简卷了起来,用丝绳系好,放进旁边的木匣里头。
那木匣里头已经有好几卷竹简了,每一卷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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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营房
夜深了。
姚庭躺在营房的床上,睡不着。
左肋不疼,刑天没闹,但他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头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荆轲的那双眼睛,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在朝歌等你”。
他翻了个身,听见旁边离朱的呼噜声。那呼噜打得有节奏,一长两短的,像某种鸟类的叫声。
他又翻回来,看着房顶。
他忽然想起那卷竹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几百个字根本写不完。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那黑色的血,那句“朝歌等你”,都不会写进去。
史官会怎么写呢?
“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不中,死。”
就这。
他忽然觉得,那些写在史书上的字,轻得像灰似的。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看见青要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照出她鬓边的那些白发——那几缕白在月光下头格外刺眼。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的:
“你今天冲进去了。”
姚庭点了点头。
“为什么?”
姚庭想了想,说:“听见喊声,就冲了。”
青要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责备,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最后落在他左肋上。
“它闹了吗?”她问。
姚庭摇了摇头:“没有。今天特别安静。”
青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下次别这样。”
姚庭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青要没有回答。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的一点什么。那一点东西很淡很淡的,淡得像月光本身,转瞬就没了。
她转身就要走。
姚庭忽然叫住她:“青要。”
她停下,没回头。
姚庭说:“那个刺客,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青要的背影动了一下。
姚庭说:“他说,‘我在朝歌等你’。”
青要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似的:
“那座城,空了五百年了。”
她走了。
姚庭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道黑纹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他伸手按了按,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着,等着,睡着,随时会醒。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荆轲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我在朝歌等你。”
谁在等?等什么呀?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头。周围全是断壁残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那些杂草沙沙地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话。
远处有一块碑。
那碑上的符文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似的。
他往那边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到。
那碑上的符文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轮太阳。那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朕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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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晨曦
翌日清晨。
姚庭醒过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
离朱蹲在门口,看着他。
那眼神怪怪的。
姚庭坐起来:“干嘛呀?”
离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姚庭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你傻了?”
离朱忽然开口了,那声音有点儿干涩的:
“轩辕。”
姚庭愣了一下:“什么?”
离朱说:“你昨晚喊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就这两个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那两个字像烫着他似的,他说完就皱起眉头,挠了挠后脑勺。
姚庭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离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
“想不起来。但这名字......我认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表达。
“就是那种,你知道你认识一个人,但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想不起来和他一起做过什么事。但你知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姚庭沉默着。
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出一缕缕漂浮的灰尘。
离朱又说:“还有,你昨晚喊完那个名字,又喊了一个字。”
姚庭:“什么呀?”
离朱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
“婴。”
姚庭愣住了。
离朱挠了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你醒了,我回去睡觉。昨晚听你喊了一晚上,困死了。”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
“姚庭。”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离朱说:“那个名字,我认识。那个人,我也认识。只是现在想不起来。但我会想起来的。”
他走出门去了。
姚庭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头。
远处传来力牧的喊声:“离朱!过来搬东西!”
离朱的声音:“我不!我刚要睡觉!”
力牧:“搬完了再睡!”
离朱:“那搬完了就睡不着了!”
啪!又是一巴掌。
离朱的惨叫:“啊——力牧姐我搬!我搬还不行嘛!”
那惨叫声拖着长音,惊起一群鸟。
姚庭笑了。
他站起来,穿好衣裳,拿起那根长戟。
那戟刃上的黑血已经擦干净了,但那股味道还在。他把那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那股味儿很淡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走出营房。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力牧正按着离朱搬东西。离朱抱着一捆长戟,走一步喘三下,嘴里还在嘟囔着。力牧跟在后头,手里拿着那两柄斧头,时不时拍他一下。常先蹲在旁边看着,那嘴角又动了动。白泽站在更远的地方,望着东南方的天空,一动不动的。
姚庭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咸阳宫的方向,那殿顶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摸了摸肩上被拍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身后头,东南方的天空,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