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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祭·神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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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夜烈火

姚庭睁开眼时,火焰已经舔舐着夜空。

他躺在一方冰冷的石台上,手腕脚踝被浸过牛血的麻绳捆得死紧。九座青铜巨鼎环绕着祭坛,鼎里沸腾着暗红色的液体,那甜腻混着铁锈的气味往他鼻子里钻——是酒,还有血。

“又来了……”他喉咙里滚出一句。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他自己心头一紧。什么又来了?他明明是第一次被绑在这鬼地方。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太熟悉了,熟悉得像第三次穿同一双磨脚的鞋。

祭坛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披着玄色祭服,额头上涂着朱砂,嘴巴里念念有词。最前面那老头戴了顶高高的玉冠,上面插着好多根花里胡哨的野鸡毛——大祭司。这称呼自动跳进他脑子,像有人在他头盖骨内侧贴了张小纸条。

“戊时三刻,昊天临观——”大祭司的破锣嗓子撕开夜幕,“以尔血肉,通彼幽明!”

四个光膀子壮汉抬着另一座石台走上来。台上是个少女,看着也就十四五岁,一身白麻衣,头发散得像瀑布。她没被绑,就那么静静躺着,眼睛望着天,空得像两口枯井。

姚庭努力扭过头,借着火光看清了她的脸。

皮肤白得刺眼,鼻梁挺,嘴唇颜色却很淡。要命的是那双眼这会儿虽然没神但眼型生得绝了,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勾人的轮廓,却因为里头空荡荡的,冷得像是腊月河面第一层薄冰,看着剔透,踩上去才知道能要人命。

“这质量当祭品?”姚庭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飘过一句,“纣王最近经费紧张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抽自己。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情品鉴难友颜值,上辈子怕不是个被砍头的街溜子。

鼓声突然炸响。

大祭司从跟班手里接过一柄玉钺。那玩意通体青黑,刃口却泛着诡异的金红色,像是常年喝血养出来的锈。他高举玉钺,踩着一种古怪的步子绕坛转圈,每一步都重重顿地,震得姚庭胸口发闷。

“殷受天命,承启四方——”大祭司的调门拔高了,“今有妖星犯紫,地脉不宁,特以贞人贞女各九,血祭皇天后土,以安社稷!”

姚庭终于听明白了。贞人贞女,就是他跟旁边那冰美人这样的倒霉蛋,一共十八个。今晚这阵仗不是普通拜神,是商王在搞大型危机公关——西边……好像有什么人正在闹?一个模糊的音节在他脑子里滚过,却抓不住,只剩下山雨欲来的憋闷。

真特么原始。姚庭想骂街,但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声。

玉钺挥了下去。

第一颗脑袋滚下祭坛时,姚庭闭上了眼。他听见血喷出来的声音,听见尸体倒地的闷响,听见大祭司更癫狂的吟唱。恐惧像冰冷的蛇钻进了胃里,盘紧。他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恐惧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是麻木的。

好像在某个记不清的从前,他已经死过很多很多次了。

二、鼎沸

轮到姚庭时,祭坛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血地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酒气和香料烧出来的烟,熏得人脑袋发晕。

大祭司站到了他旁边,玉钺高举。刃口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姚庭额头上,温的。

“等等!”姚庭用尽力气把麻核吐了出去,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有话要说啊!”

大祭司动作顿了顿。周围的鼓声也缓下来。

“我……我昨晚梦见玄鸟了!”姚庭急中生智,其实是急中生蠢,“它叼着块玉板,板上写着……写着西伯侯姬发三年内必灭商!”

全场死寂。

连火把噼啪声都显得特别突兀。

大祭司的脸在火光里扭曲了一瞬,又变回那种神职人员的漠然:“妖言惑众。加刑——先剜舌头,再斩首,以儆效尤。”

姚庭心里骂了句娘。穿越剧全是骗人的,什么临危不乱口若悬河就能活命,真到了这份上,当权者只想让你死得更惨。

玉钺再次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九座青铜巨鼎同时嗡鸣。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鼎里的血酒翻腾得更凶了,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炸开时溅起的液体落在石台上,竟然蚀出一个个小坑。

“昊天应祭了!”大祭司不惊反喜,仰天狂笑,“皇天佑我大邑商——”

他话还没说完,离得最近的那座巨鼎轰然炸开。

不是物理爆炸。青铜鼎身还好好的,但鼎口冲出一道暗红光柱,直射天空。光柱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形在挣扎嘶吼,却没有声音传出来,只剩一片令人牙酸的死寂。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九座全喷了。

祭坛被九道光柱围在中间,光线交织成一张诡异的网。跪在下面的那些祭司和贵族开始骚动,有人想跑,却发现腿像生了根,根本动不了。

“镇定!”大祭司暴喝,“此乃神明现世之兆,凡退后者——”

他没说完。

因为一个离祭坛最近的年轻祭司突然站了起来。

那年轻人慢慢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眼睛全翻白了,不见瞳孔,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扯到耳根。

“嘻嘻。”他笑了。

笑声清脆,甚至有点童真,放在这场景里却比鬼哭还瘆人。

年轻祭司扑向身边的同僚,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血喷了他满脸,他浑然不觉,继续撕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人站起来,眼睛翻白,嘴角咧笑。他们开始无差别攻击身边一切活物,用牙咬,用手撕,用头撞。刚才还庄严肃穆的祭场,转眼成了修罗地狱。

“疯了……都疯了!”大祭司连连后退,连玉钺都拿不稳了。

姚庭躺在石台上,视角绝佳,被迫全景观看这场血腥直播。他看见一个白袍老头被自己学生扑倒,肠子被扯出来时还在蠕动;看见两个翻白眼的壮汉互相撕咬,像两条抢腐肉的野狗;看见一个贵妇模样的女人抱着一截断臂,痴痴地笑。

吐是吐不出来的,胃里早就空了。姚庭只是瞪着天空,脑子里反复滚过一句话:这他妈什么B级邪典片场。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是绳子松了,是那些暗红色的光。光线扫过麻绳,绳结竟然自己腐化,碎成了粉末。姚庭愣了一秒,随即一个翻滚从石台上跌下来——动作狼狈,脑袋磕在石阶上,眼前金星乱冒。

“靠……”他捂着头爬起来,发现旁边的白衣少女也已经坐了起来。

她解绳子的动作比他优雅十倍。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片薄薄的玉片,在麻绳上轻轻一划,绳子就断了。整个过程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不是在逃命,只是在拆一件不喜欢的礼物。

姚庭连滚带爬凑过去,也顾不上姿态难看了:“姑娘!搭个手吧!这鬼地方邪性得紧,一个人怕是闯不出去啊!”

少女终于抬眼看他。

离近了,姚庭才发现她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罕见的琥珀色,在火光映照下像两块融化的蜜蜡。好看,但也更冷了。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学者在观察一种新发现的昆虫——有点好奇,但仅止于学术层面。

“异数甲七。”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相击,“建议:立即向东南方撤离。存活之机,十之一二。”

姚庭:“……啥?”

“计时始。”少女站起身,白麻衣在夜风里拂动,不沾半点血污,“若三十息内未动,生机寥寥。”

说完她真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方向正是东南。

姚庭在原地懵了两秒,脑子里那声“异数甲七”嗡嗡作响。这什么鬼称呼?听起来像实验室小白鼠的编号。

“等等我!”他追上去,腿还发软,差点又绊一跤。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祭坛。沿途全是疯子,见人就扑。少女总能在对方近身前轻巧避开,有时只是侧个身,有时抬指在对方额头一点——扑上来的人就会僵住,然后软软倒地,翻白的眼睛恢复正常,只是昏死过去。

姚庭没这本事。他只能连滚带爬,抄起地上一个铜灯台当棍子使。灯台死沉,抡起来虎虎生风,准头却稀烂。第三次砸空把自己带得原地转圈后,他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啧。”

姚庭老脸一红。

好不容易冲到祭坛边缘,前面路却被堵死了——三个翻白眼的壮汉并排站着,个个肌肉虬结,手里还拎着护卫用的青铜短戈。

少女停下脚步。

“能搞定吗?”姚庭喘着粗气问。

“可。”少女答得简洁,“但需四息。你,撑住后方。”

姚庭回头,头皮发麻——七八个疯子正从后面包抄过来,最近的离他不过十步。

“我尽量!”他咬牙,双手握紧灯台。

少女动了。

她没往前冲,反而后退半步,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一个圆弧。动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寸移动轨迹,但随着指尖划过,空气竟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三个壮汉同时扑上来。

少女指尖一挑。

冲在最前那个突然双脚离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提了起来,在半空徒劳挣扎。第二个的短戈在刺到她身前半尺时骤然偏转,狠狠扎进同伴肩头。第三个刚举起武器,整个人就倒飞出去,撞在祭坛基座上,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正好四息。

姚庭看傻了,连身后危险都忘了。这什么路数?魔法?仙术?还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上古神通?

“小心。”少女提醒。

姚庭猛回头,一个满脸是血的女疯子几乎贴到他脸上。他嗷一嗓子,灯台胡乱抡出去——这次居然砸中了,正中太阳穴。女疯子应声倒地。

“我打中了!”姚庭又惊又喜。

“嗯。”少女点头,“力道尚可,准度负分。”

姚庭:“……”

两人继续突围。姚庭渐渐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废。虽然姿势难看,虽然每次都险象环生,但每次都能勉强应付。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是本能,是对危险的直觉,是肌肉记忆——尽管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练过。

转过一座燃烧的帐幔,东南方的出口终于近了。

但也就在这时,姚庭看见了那东西。

三、玉碎

那是祭坛最中央的核心礼器,一尊半人高的青玉琮。

琮体是外方内圆,象征着天圆地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云雷纹和兽面纹。在正常祭祀里,它该是圣洁的象征,但此刻,玉琮正被九鼎喷出的暗红光线反复冲刷,通体泛着不祥的血色。

更诡异的是,琮身上出现了裂痕。

不是被撞裂的,而是从里面往外绽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裂缝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地上,石板立刻被腐蚀出青烟。

大祭司就跪在玉琮前。

这老头已经彻底疯了,双手高举,对着玉琮不停磕头:“昊天显圣!神明降世!佑我大邑商千秋万代——”

每磕一次,玉琮的裂缝就扩大一分。

黑色液体越渗越多,渐渐在地上汇成一滩。那滩液体开始蠕动,向上隆起,隐约要凝聚出某种形体。

姚庭直觉到大事不好。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比周围那些翻白眼的疯子可怕一百倍。

“得毁掉它。”他脱口而出。

少女看他一眼:“正确判断。但凭你?”

这话太伤人,但也是事实。姚庭掂了掂手里的铜灯台——打打疯子还行,对付这种邪门玩意儿,跟拿牙签捅大象差不多。

“你有办法吗?”他把希望寄托在神秘队友身上。

少女沉默了两息:“有。但需触碰玉琮,且需三息完全不受干扰。”

姚庭看向祭坛四周。那些翻白眼的疯子虽然混乱,但似乎都在本能地避开玉琮周围区域,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带。真正的麻烦是大祭司——老头虽然疯,但身手不差,而且离玉琮太近。

“我去引开他。”姚庭说。

“你会死。”

“概率多少?”

“十死无生局。”

姚庭笑了,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笑:“那还有机会嘛。干!”

他没给少女反对的时间,深吸一口气,拎着灯台就冲了上去。

大祭司察觉到动静,猛地转头。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已经完全没了人样:“亵渎!亵渎圣器者死!”

老头抄起地上的玉钺,迎面劈来。

姚庭不会武,但他会躲——这些年……虽然记不清是哪些年。挨打的经验不是白给的。他一个懒驴打滚躲开第一击,玉钺擦着他头皮划过,削掉几缕头发。

“老爷子!”姚庭边滚边喊,“您这祭品不合格啊!我昨儿吃了大蒜,血不纯,神明喝了要拉肚子的!”

大祭司咆哮着追砍。

姚庭把毕生逃命本领都使出来了。他绕着玉琮转圈,时不时推倒个烛台、掀翻个香案给老头制造障碍。有次实在躲不开,他举起灯台硬挡——

“铛!”

金石交击,火花四溅。

姚庭虎口崩裂,血直流,灯台差点脱手。但他居然挡住了,虽然被震得倒退五六步,一屁股坐进那滩黑色液体里。

刺痛瞬间传来,像有千万根针扎进皮肉。姚庭惨叫一声,连滚带爬挪开,低头看时,裤腿已经被蚀出好几个洞,小腿皮肤红肿起泡。

“三息到了没有!”他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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