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

一个人，骑着那匹最不起眼的青骢马，往青州府方向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枚银子。

大小姐把那枚银放在他手里的时候，手是稳的，指尖带着一点常年握刀的冷。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留下一句：

"宋大哥说，要一并处理的。"

她说得很平，很轻。

但他听到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他把那枚银攥紧。

马蹄声，在夜里，一下一下。

到宣武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远远看着那片废墟。

火已经灭了，但烟还在，像死者的魂灵一样在断梁残柱间绕着。

焦味，灰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混在一起。

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上，低头走进去。

乌头门还立着，但已经焦黑如炭。

他抬头，看了一眼照壁。

精忠两个字，还在。

那个忠字被烟熏黑了大半，残留的笔画在残垣中断裂，看起来像是在无声地哭。

他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看那些倒在路边的东西，只是低着头，往后院走。

柴房旁边。

草堆。

他蹲下来，拨开草，往深处摸去。

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他停住了。

草堆深处，有一双眼睛，看着他。

一个孩子。

三四岁，脸上是灰，泪痕被烟尘糊成了黑色的沟壑。

衣服烧焦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皮肤。

孩子不哭，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听不见。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一口被枯叶填满的死井。

小龙跪在地上，和他平视。

"……我来带你走。"

孩子没有反应，往后缩了缩，后背死死抵着焦黑的墙根。

小龙伸出手。

孩子猛地一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小龙意识到，在孩子眼里，他和昨晚那些拿刀的人，没有区别。

他缓缓解下腰间的短刀，轻轻放在远处的地上。

"刀放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

他自己都没发现。

孩子还是不动。

小龙没有催。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举着，递过去，就那样等着。

等了很久。

很久。

孩子慢慢地，试探着，伸出手。

指尖碰了一下小龙的手背，像针扎一样迅速缩回。

见小龙没动，才再次伸出来，抓住了那块干粮。

小龙轻轻握住那只颤抖的小手。

"不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他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全身发僵，手死死抠住小龙肩膀上的皮肉，指甲陷了进去。

他没有喊疼。

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走了。"

出了废墟，他抱着孩子往山里走。

孩子还是僵着，直挺挺地撑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小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哄过孩子。

他自己小时候，大概也只是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他解下外衣，把孩子整个裹进去。

"……冷吗。"

孩子没有回答。

但他把脸，往小龙脖颈处埋了埋。

就一点点，很轻。

小龙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里闪过火把。

梁山的人在搜山。

小龙瞬间眼神一凛，抱着孩子躲进一块大石后面，屏住呼吸。

他把手轻轻覆在孩子的嘴上。

孩子没有反抗，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些火把映在孩子瞳孔里，让他全身又开始颤抖。

小龙感觉到了，把孩子死死按在胸口，低下头，用身体盖住他。

他俯在孩子耳边，声音很轻：

"不怕，我在。"

孩子的颤抖，慢慢小了一点。

火把远去了，说笑声消散了。

小龙松了口气，低头看孩子。

孩子正盯着他看。

眼神还是空的，但空里，有一点点什么东西，在动。

小龙低声说：

"走了。"

他站起来，抱着孩子，继续走。

天黑了，他找到一个废弃的草棚，钻进去。

把孩子放在干草上，让他躺着。

孩子躺下来，眼睛还睁着，看着草棚的顶。

不说话，就是看着。

小龙坐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孩子的手，悄悄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睁开眼，低头看。

孩子没有看他，就是攥着他的衣袖，攥得很紧。

他没有把衣袖拿走。

就那样，靠着墙，让孩子攥着。

过了一会儿，孩子开口了。

声音很小，沙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哥哥。"

小龙低头看他：

"……嗯。"

孩子没有再说话。

就是叫了这一声，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他睡着之后，脸上还是绷着的，眉头皱着。

小龙看着他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把孩子皱着的眉头，抚平了一点。

孩子没有醒，继续睡着。

小龙靠着墙，守着他。

半夜，孩子突然坐起来，眼神空洞，浑身在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要哭，又像是在喊什么。

小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孩子感觉到了，颤抖慢慢小了。

慢慢躺回去。

小龙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守着他。

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

孩子先醒了。

他醒来之后，没有动，就是睁着眼睛，看着草棚的顶。

小龙感觉到他醒了，也睁开眼。

两个人，就那样，各自看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孩子慢慢侧过头，看了小龙一眼。

然后他伸手，从旁边的干草里，随手捡了几根草，递过来。

就几根草，乱的，没有任何形状。

小龙愣了一下，接过来。

孩子低下头，不看他了。

小龙握着那几根草，看了很久。

他把那几根草，塞进了怀里。

孩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小，很快消失了。

小龙站起来：

"……走了。"

孩子站起来，跟着他。

走了两步，孩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就那样，抓着，跟着他走。

小龙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说话，继续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

孩子一直没有开口。

就是抓着他的衣袖，跟着走。

走到一条小溪边，小龙蹲下来，用手捧水，递给孩子喝。

孩子喝了。

喝完了，他看着溪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清楚了一点：

"……哥哥叫什么。"

小龙想了想：

"……小龙。"

孩子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小龙。"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叫石头。"

他顿了一下：

"爹说，石头最硬，什么都压不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很快平了。

小龙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龙站起来：

"走了。"

孩子重新抓住他的衣袖，跟着走。

又走了一段。

孩子开口，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哥哥，我饿了。"

小龙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碎，递给他。

孩子接过来，吃了。

吃着吃着，他抬头看了小龙一眼：

"……哥哥不吃吗。"

小龙摇头：

"……你吃。"

孩子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了，他想了很久，把手伸进溪水里，捧了一捧，递给小龙：

"哥哥喝。"

水从孩子手指缝里漏了大半，到小龙嘴边就剩一点点了。

小龙低头，把那一点点喝了。

孩子看着他，重新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我叫秦安。"

"石头是爹给我起的小名。"

小龙低头看他：

"……嗯。"

孩子靠着他，没有再说话。

走路的时候，孩子的手被荆棘划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皱了皱眉，没有哭。

小龙蹲下来，看了看，从衣袖上撕了一条布，给他把手指缠上。

缠得歪歪扭扭的。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想了想：

"……还行。"

小龙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就一下，很快收了。

小石头看到了：

"哥哥笑了。"

不是惊喜，就是平静地说了这三个字。

小龙低下头：

"……没有。"

小石头也没有追着说，就低下头，继续走。

但他抓着小龙衣袖的手，握紧了一点点。

走路的时候，小龙脸上沾了泥。

小石头走着走着，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踮起脚，用自己的袖子，认真地给他擦脸。

他个子太小，踮起脚也够不到，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

"……更脏了。"

小龙低头看着他。

小石头皱了皱眉：

"对不起。"

小龙摇摇头：

"……没事。"

小石头仰着头，看着他满脸的泥，想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小龙一眼。

那一眼，小龙没有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