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别舟恍然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梦中。
白雾茫茫,缥缈烟波,冰冷刺骨的水,看不清、望不尽的大海。
他溺于其中,感到窒息。
模糊地忆起,也是在这样的梦中,曾有一捧光洒向他。
那光耀眼灿烂,很温暖。
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谁给予他的光?
陆别舟想不起来了。
他茫然地沉在水中,身体不断地下坠。冰冷的水从眼睛、耳朵、鼻腔中涌进来,冲击、挤压着他的身体。
濒死感席卷而来,他闭上眼睛。
黑暗也如这水一样将他淹没。
陆别舟在黑暗中浮沉,意识模糊,不知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恍恍惚惚,他好像又看见了那抹光。
金黄色的,温热的,如同太阳。
它将他捞起,带他逃离黑暗,逃出浮着白雾的海。
有什么柔顺的、修长的,如同海藻的东西缠绕在他的手上。
那光俯身向他倾落,轻轻碰了他的唇。
温暖,柔软,似曾相识。
陆别舟竭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撞入眼中。
然而无力感迫使他闭上眼眸,他的世界重又陷入黑暗。
“师姐,你看,这躺着个人!”
“看这样子,是不是落水了。”
“他死了吗?”
“还有呼吸。”
“……”
模糊中,陆别舟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接着,他的胸腔被一股力量按压,水被按出,空气瞬间钻入身体,冰冷中带着生机直冲头脑。
陆别舟干咳几声,醒了过来。
涌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天。
然后是两张探过来的脸。
他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她们。
一个是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幼童,另一个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女。
看清那个少女时,陆别舟视线顿了顿,模糊的脑袋霎时清醒了几分。
他不由撑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别过头去,他不想看她。
她的那双眼,如同两只狐狸,像极了木萤之。
别过头后,他正面向被他砸碎的湖水。透过湖水,便看见他的眼睛正常如初。
脑中便不由浮现过湖中的那一捧光以及那一双眼。
是她么?
“这位公子,你还好么?”温婉的声音响起。
陆别舟回过神来。
他怔愣地扫了那少女的眼眸两眼,又别过头。
闷闷地答了两句,向她们道谢,陆别舟不想与她们有过多牵扯,便自顾自地往城中走。
眼睛正常了,便不会被当成妖了。
至于以后,他失神地想,还是避着人走吧。
两位姑娘见状,倒也没介意,只道她们也要去往皇城中,便与他顺道。
陆别舟在前,她们便跟着在后。
期间他们交谈甚少,更多的,是两位姑娘之间在说话。
陆别舟无意听她们谈话,只是二人说着说着,“皇城”“妖怪”“眼睛”这几个词便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方才听二位姑娘说到皇城妖怪,敢问是皇城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少女见他骤然出声,诧异片刻,答道:“我们也是听出城的百姓说的,不知是真是假。说是三日前,皇城中出现了一个妖怪。那妖怪表面看着与寻常男子别无二致,但是那眼睛甚是奇怪——瞳孔暗红,其他地方却黑得很。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睛呢?于是皇城有妖的消息就这么流传出来了。据说那妖被赶出城了,还不知下落呢。”
那幼童也附和着:“也是奇怪,皇城里可是有太渊派这样强大的捉妖师群体在呢,寻常妖又怎敢接近?”
陆别舟面色微变,却仍镇定地向她们道过谢,称自己有事未完,便不入城。
两位姑娘也没太在意他,与他略微告别,两拨人便分别了。
那二人逐渐走远,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身后,陆别舟仍定定地站在原地。
他眼中情绪翻涌,望着皇城的方向。两只手紧紧攥着,将手心掐得通红。
皇城中因有太渊派守卫,寻常妖邪根本不敢进入。因而若城中一旦发现妖物,太渊弟子便会立即将它围剿杀死。
那两位姑娘所说的妖怪是他无疑了。那么按照太渊派的规矩,他逃出了城,太渊必会派人通缉他。也许他一进城,便会被人认出。
所以,他现在不能回城了。
然而他现在又能去哪儿呢?他身无分文,无法投宿。体内有蛊,法力使不出,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也许过不了几天他便会被冻死。
这偌大的天地,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