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选了家海景酒店,没走几步就吹到了咸湿的海风。他走走停停,最后坐在石阶上看着人群发呆。
他看到一个男生竭力蹲着,同时上半身拧成麻花,给前面摆好姿势的女生拍照;一对穿着考究的老夫妻执手站在不远处,老太太的另一只手举着面包喂海鸥;露天餐厅里三五好友坐在木椅上,举着一大扎啤酒干杯,笑得人仰马翻……更多的是行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不作停留。
在很小的时候,苏淮就觉得自己像这个世界的局外人,或者说,自己是飘在半空俯瞰世间的鬼魂,旁人短暂几秒的匆匆而过,他就可以从三言两语和神情举止间窥得他们的部分人生。
所以,他很喜欢在人很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发呆。
上高中的时候,还因为这爱好,常常被人误以为是暗恋。
少年时期对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很敏感的,总是在不经意间眼神交汇,然后再尴尬地转走视线。
能坦荡地迎上他目光的人不多,仔细想来,也只有一个。
那是在一个冬末……
“小哥,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指了指手机,探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苏淮,她身后的男子竖抱着一个大约一岁的宝宝——一家三口想在海边留一张全家福。
“嗯。”回忆被打断,苏淮没有生气,他接过手机,横的竖的都拍了两张。
“谢谢啊!你拍得真好!”女人看完照片心满意足地牵着丈夫走了。
苏淮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好幸福的一家人,”然后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倏然,空中湿漉漉的,一片沙沙声,意料之外的雨点不修边幅地落在苏淮身上。周围的人在着急撑伞,在仓惶跑到屋檐下,只剩苏淮一人仍很享受地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前方苍茫天地。
云压得很低,字面意义上的海天一色,一眼望不尽的灰蓝。
淋雨也是他很喜欢的一件事;在雨中,世界是嘈杂的、是鲜活的,可以感觉自己是活着的,也可以感觉自己濒临死亡。
所以他喜欢雨天,开心的时候享受,难过的时候也享受。尽管湿漉漉地回家会被庄乐天女士一顿管教,但他仍乐此不疲。
他记得每年都有几天,雨会下得特别大,大得路上都积满了水,仿佛回到了数十亿年前的地球,万事万物都泡在了水中。城市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水雾之中,再也看不清那些高楼大厦,好像到了末世。在这样的大雨中,人的社会属性逐渐弱化,秩序的齿轮被打破,沉默的地基在松动,得以重新触碰到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兴奋。
他一次又一次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只身走在路上,享受这场盛大的洗礼。路过的同学觉得他傻、觉得他怪,经过时总是投来不解或是害怕的目光,不过没关系,就算遇到好心给他递伞的他也会拒绝掉。
因为他不需要伞。那时的他在想,怎么样才能让雨更大一些。雨越大,就越乱。
时雨濛濛,淋透过却未曾弄湿过他。
“天气预报也没说下雨啊,奇怪。”江荿撑着伞走在沙滩上,雨点重得把伞面都压出一个个小坑,他叹了口气,“流年不利。唉——今年赶快过去吧……”
他抬腿踏上阶梯,余光一瞥,看到不远处一团模糊在雨幕中的黑灰色块,顿时脚步一停。
那坐着个人?……不去躲雨吗?
……
哗啦啦——
六月梅雨,一片氤氲水汽下,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附中附近的下水管道堵塞,雨水堆积迟迟无法排出,漫到了小腿肚的高度。
雨下得又重又急,把一切都搅乱了。四周皆成了雨的领地,连呼吸都裹挟着潮湿的侵略性,即使打着伞,浑身也差不多湿透了。
放学时分,伞面攒动,校门口各种层面的水泄不通。周围是焦躁、烦乱的抱怨声,一群人在屋檐下躲雨,他站在最旁边,低头看折成八分之一大小的英语报纸,顺便等车来。
一抹校服的白倏地从他身边闪过,卷来潮湿的水汽和几不可见的风丝。他轻抬眼皮,只见一个修长清瘦的少年,穿着同校校服,没打伞,也没有背书包,直直地走在雨中,步伐不紧不慢。在密集的雨点下,只能看到少年朦胧晕开的白色虚影。
等他回过神,正准备抬脚跟上那少年,“歘”的一声车到站了。81路车班次不多,错过要再等半小时。雨下这么大,他要赶紧回家,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上车后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整理了下被雨淋得乱七八糟的校服。又想到刚刚那抹白,他没忍住扭过头从车窗往外望,却只看到蜿蜒曲折的道道水痕。
记忆深处浮沉的碎影一点点凝成清晰的轮廓,又在重叠的雨声中旋转远去。
江荿纳闷:这是某种组织吗?
他怕吓到对方,特地绕了一点路,走到那人侧后方时,脚步一顿。男生黑亮的头发被雨打湿成一缕一缕的,断了线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围巾放在左手边,雨水淌过素白光滑的脸颊,沿着修长脖颈蜿蜒流进锁骨凹槽,积了一汪水。
打量片刻,江荿怕再耽误下去对方真被淋坏了,于是再次迈开脚步朝对方走去。他边感叹对方如此幸运遇到他这样善良的人边伸手,伞面朝对方倾斜。
苏淮突然感觉脸上没有了那种被针轻轻扎着的痒感。他搞不清是什么情况,先是抬头一看,看到了黑色的伞檐。接着他回头微微向左偏了偏,看到了黑色的伞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再慢慢往上扫,是双形状锋利的眼睛。苏淮愣了愣,感觉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某刻渐渐重合,错愕道:“是你?”
江荿莫名其妙:“……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