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求陛下……奴父……奴父当年……是追随陛下……征战四方的兵士……战死于虎牢关……家中……只余奴一人……求陛下……看在……看在先父忠勇份上……饶奴一命……”
话音落,整个御书房,骤然一静。
李世民原本冷厉如刀的眼神,猛地一滞。
虎牢关。
那是他一生最关键、最惨烈、也最念旧的一战。
他这一生,视宫人贱役如草芥,易怒、狠辣、说一不二,可唯独对当年跟着他九死一生的兵士、阵亡将士的遗孤,藏着旁人不懂的旧情与义气。
那是他的袍泽,他的兵,他的兄弟。
子孙纵有罪,念在先父舍命相随的份上,也不能赶尽杀绝。
这是他的义,是他的底线,是他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情分。
李世民垂眸,盯着地上那道卑微颤抖的身影,怒意未消,却硬生生被一股更沉的旧绪压了下去。
他可以罚,可以惩,可以禁,可以辱。
但杀阵亡将士遗孤,此事他做不出。
那不是仁,是不义。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威严、没有半分温和,却已无半分杀意:
“你父……姓甚名谁,何营何伍?”
沈砚颤抖着,报出父亲姓名、所属部曲。
每一字,都踩在李世民记忆里的旧战场。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帝王的冷厉,却多了一丝对旧部的念旧。
“冲撞公主,越礼乱规,本是死罪。”
“但朕念你父当年随朕征战,殒命沙场,忠勇可悯,免你死罪,亦不流放。”
“流放路途遥远,生死不由人,朕不为难阵亡将士遗孤。”
他语气沉硬,依旧是那个易怒、狠绝、护短、只义不认的李世民,只是把所有的余地,都给了“义”字:
“杖责十下,以示惩戒。
罚终身在掖庭外营做杂役,只许劳作,不许近内宫,不许入御花园,不许抬头直视嫔妃公主,不许私与宫人交头接耳,更不许再靠近晋阳公主半步。”
“此生就在宫内劳作,安分守己,朕保你不死、不流放、不离散。”
“但若再敢越矩、再敢乱公主心神、再敢有半分不敬——”
他声音一沉,杀意微露,却依旧留一线:
“朕绝不看在任何人份上,定斩不饶。”
沈砚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且不用流放、不会死在路途,只是重役禁足。
他重重磕头,磕得青砖作响,泣不成声:
“奴……谢陛下恩典……谢陛下念先父旧功……奴……永世不敢再越矩……永世不敢……”
李世民冷冷挥手,语气倦怠威严:
“拖下去行刑,发往外营,严加看管。
此事不准声张,不准传入甘露殿,惊扰公主。”
李胜躬身颤声:“奴才遵旨。”
侍卫上前,扶起脱力的沈砚,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寂静。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指尖轻轻按着眉心,胸口依旧微沉。
他依旧怒,怒公主自轻,怒贱役越界,怒宫规被犯。
可他终究,没杀,没流放,没赶尽杀绝。
不是仁。
是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