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睛,扶着扶手往楼上踱。江寻青问:“对了,你会弹琴吗?”
说着“对了”,话却不像临时起意,明明是问句,暗中含着笃定。
鹿言旭仰头,似是惊讶,顿了片刻答:“之前会……现在,不知道。”
江寻青说:“钢琴是江若白的,但是她练了个暑假就不学了,你可以用。别担心——我问过她了,她很乐意让你用。”
鹿言旭吸气,瞪他:“你早就知道了,还问。”
江寻青话音无辜,带着些恳求的意味,嗓子沉着,荡得他耳朵发痒:“我想听。”
之前错过了,现在想听,只给他弹的琴。
到了江寻青房间,鹿言旭拆了行李,往衣柜里放。
拉开柜门,就见其中一排衣服五颜六色,颜色是嫩的,都挺厚。
这不是江寻青的风格。
江寻青代他整理衣服,冲着衣柜抬了抬下巴:“左边那块是留给你的,准备得有点仓促,你先凑合着穿。”
鹿言旭抻着衣架磨洋工,一下一下弹着那根不会变形的钢丝:“这还叫凑合?就一周假,我天天换都穿不完。”
他看着这堆完全是为他而买的衣服,心中涌上几分异样的情绪。
不是感激,不是惭愧,而是……而是……这情绪没有名字,只如初生火苗,横冲直撞,也不怕在冰天雪地里冻没了,迎着风也烧。
冷熄不灭火,火也不毁于水。火明明是死于窒息的。
他想不通,就不去想。他觉得屋里密不透风,只有呼吸算些气流。终于开始缺氧,要把他的心火闷灭了。但江寻青回头看他一眼,竟死灰复燃。江寻青目光炙热,又迸出些明火:“那就天天换,我想看。”
他想不通,也绞尽脑汁去想——还是没想明白。
对,这一堆衣服要好多钱,他应该是怕亏欠?鹿言旭说:“这些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吧。还有机票。”
江寻青呼吸一滞,不动了,眼里绝不是开心。
他垂着头,声音没了轻快的尾调:“不要。”
“可我花了你好多钱。”
“我们是朋友吧。你不要和我算太清。”江寻青挂上行李箱里带来的衣服。
“你给我的太多了,我不安心。”鹿言旭帮着江寻青整理行李,却手忙脚乱叠不整齐。
江寻青顿了会儿,声音很轻:“你给我弹琴吧?再给我画些画。我不想要钱。”
鹿言旭说:“好,给你听我写的曲子。我好久没摸过琴了,可能不好听,你不要笑。”
“开心也不能笑吗?”江寻青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鹿言旭放宽了限制:“不许觉得我好笑。”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两人去了隔壁的琴房。
江若白叼着牙刷经过走廊,咕哝着:“嚯!你家小鹿要弹琴?我也想听!”
江寻青微笑,毫不犹豫关上了门:“不,你该睡觉了,你不想听。”
江寻青掀开琴盖,摆正皮凳,扶着鹿言旭的双肩让他坐下。
鹿言旭回望他,说:“弹错的话,你假装听不见。”
江寻青努力压着唇,轻声说:“放心,我不笑。”
鹿言旭蹬着椅子脚,低头憋出一句:“……那你还是笑吧。”
那双白净细嫩的手在琴键上跳动几下,蹦出几颗圆润清脆的音符。
这琴久未使用,弦轴也干涩。人和琴生分,慢悠悠地吐过一串音,在某个瞬间忽然水乳交融。
似欢快,似悲伤。阳光里有雨珠在跳,白云和乌云混合着飘。这是充满矛盾又结合得自然的太阳雨,是晴天,也是雨季。
江寻青想到了五年前。
也是这样一场有光的雨。但再干净的落地都成泥。他被打掉的那颗牙混进了石头堆里,消失不见。血混着泥,一定也不唯美。
但是有个人愿意逞英雄。不是帅气的王子从女巫手里救公主,而是一个傻小孩从中年男人手下救一条狼狈的狗。
哦,小孩知道搬救兵,其实也挺聪明。
小孩给他留下一把伞,和一个红苹果。
他问为什么。
是看他可怜吗?小孩的回答出乎意料,他说:“因为你有双漂亮的眼睛吧!”
被亲爹打都没哭,听到那句话他却哭了。听到这话,雨水从眼角划过,带起一片凉。不对,有人给他撑伞,为什么还是有雨呢?
他看着地上的水洼,他的眼阴沉,纯黑,父亲多次说过讨厌那双与他妈妈相似的眼睛。他不惯与人对视。那天却直直盯着那个人。
那双眼圆润,纯粹,和他完全不相似。他觉得,明明那人的眼睛才叫漂亮。
小孩的家长来了,喊他“岁岁”。
他被带去医院,离开时举着拿把伞。透明的伞面,那天他才发现,原来下雨时也能看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