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刺骨，小腿的筋肉拉扯着钝疼，鼻腔喉咙像着了火。

他觉得自己够高，水淹不过他头顶，却也不会游泳，在水中沉浮时生疏地憋气，却阻挡不了疼痛流向四肢百骸。

这时，一片水花拍来，温热的手掌穿过水流，拉住他。

江寻青也跳下来了。

江寻青更高些，抱过小孩，把他送到岸上。

鹿言旭左脚支着池底淤泥水草，右腿疼得发抖。

眼里进了水，疼，他看不清。模糊了江寻青眼中的害怕、慌张和自责。

江寻青抱着他，那些触碰在冷水里格外有存在感，他的疼都变得迟钝了。

他被托上了岸，坐在地上捂着腿。

他从小吃的饭都有营养，从不缺钙。这次抽筋纯属冻的。

他呲牙咧嘴地揉着筋肉，看江寻青一撑胳膊，从水下翻了上来。

小男孩的水枪还在湖面上晃晃悠悠，飘到了一片枯槁的荷叶上。

他们来得及时，小孩没多呛水，撕心裂肺地咳嗽一会儿后大哭着，说：“奶奶我好冷。”

老奶奶把孩子的衣服脱了，包上自己的外套，感激地看向两人：“谢谢你们，真的谢谢。如果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

鹿言旭咳了两下，口中和身上的水一并往下淌。腿和喉咙还疼着，风一吹，浑身似刀削。他清了清嗓子：“没，没事儿。”

江寻青一言不发地蹲在他对面，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他折起鹿言旭的裤腿，去揉那条错位的筋骨。

手中的热散不尽，烫得他哆嗦一下，疼痛却渐渐消失了。

鹿言旭想笑，又被冻回去了，搓着胳膊抖着嗓子说：“神医。”

江寻青抿着唇，捏得重了些。

“啊！别捏了我好了！”鹿言旭推他的手，把腿往回收。

小孩哭过了，被奶奶带走了。那孩子不过四五岁，此时两眼含泪，鼻涕乱飞，也学他奶奶说：“谢谢哥哥。”

老奶奶也流泪：“你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啊！”

鹿言旭笑：“诶，你快回家换衣服吧。不要再玩水枪了！”

“呜呜呜，再见父母。”小孩冻得小脸通红。

鹿言旭站起来，右腿的筋掰直了却仍隐隐作痛。他觉得越来越冷了，踉跄两步，瑟瑟发抖。

他掏出手机，甩了甩：“太好了！手机没坏。”

江寻青下水时脱了风衣，两个落汤鸡只剩这一件外套干着。

江寻青把风衣披在鹿言旭身上。

“江哥你不冷吗？你穿吧……阿嚏！”鹿言旭跺跺脚，觉得头脑发昏。

江寻青默默把领子扣紧了，往前走，仍是沉默。

鹿言旭一脚轻一脚重地跟着：“嘿，你声音冻住了？江哥我帅吗？你怎么不说话。”

江寻青攥紧了手，猛地回头，一贯沉静温柔的眼里有火，声音发冷：“你救人先保护好自己好吗！？你又这样奋不顾身！”

“又？我不会游泳，第一次下水捞人啊。”鹿言旭显然不懂他为何生气。

“你不会游泳还敢跳！”江寻青更气了。

“我一米七五呢，池子不深，能站起来。但是那个小孩不行。”看江寻青越走越快，鹿言旭忙跟上去，但右脚还疼，他“嘶”了一声。

“抽筋的不是你？”江寻青猛地停住了，转身，鹿言旭的额头就撞在他下巴上，“你要是上不来怎么办？”

“这不是有你嘛。”鹿言旭捂住头，又蹦了两下，企图甩下身上的水。

“有我你还跳？让我去不行吗？”

“很紧急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江寻青深呼一口气：“要是没我呢？”

“啊……人没那么容易死的。”鹿言旭垂着头，就见江寻青手指上有一道口子。他牵起那只手，苦恼，“你的手怎么破了？职业选手要保护手。”

“人要惜命。”江寻青没抽回手，也没表情。

人很顽强，也很脆弱。

有人历经艰辛还活着，有人莫名其妙就死了。怎么敢拿命赌啊？

没有计划，没有保障，这样莽撞着就跳下去了。

江寻青拿出了风衣口袋里的眼镜，戴上了。他自知和这个有英雄主义骑士病的人说不通，恼他不顾惜自己，不会游泳直往前冲，又叹自己偏偏爱上这么个傻子，曾这样一见钟情。

“别说这种话。”江寻青蹲下，“上来。”

“我能自己走的。”

江寻青回头，眼神冷冷的，命令，“上来。”

“哦……”鹿言旭揽着他的脖子，趴了到了他背上。

隔着湿透的衣物，两人体温传递。

心跳在空气中荡起的涟漪或许叫风。只是冬天的风不太友善，偏要和水凑对，生出冷。

广州也不例外。

走到公园外，一辆车等在路边。

江寻青打开门，说：“上车。”

“我弄脏车怎么办……”鹿言旭捻了下滴水的衣服。

“师傅，去宁云府。洗车钱我转你。”江寻青说。

鹿言旭乖乖上车了。

江寻青狠狠拉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