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有母后在,天大的事都有本宫护着你,身子慢慢养着便是。”
她嘴上安抚,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显然是把这笔账,暗暗记在了那些没用的太医与宫人头上。
正此时,门外小宫女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轻步进来,屈膝低头,将药碗奉到案前。
黑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一股极淡的异香混在药气里,若不细嗅,根本无法察觉。
李太医本已收拾好医箱准备告退,鼻尖不经意一动,脚步猛地顿住。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等。”
李太医伸手,指尖轻沾了一点药汁,放在鼻尖细细一嗅,原本花白的眉毛瞬间拧成一团,当即躬身对皇后与姜悦璃沉声道:
“娘娘,殿下,此药……不对!”
皇后神色一厉:“什么意思?”
李太医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指尖微颤与眼底慌乱,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急色:
“娘娘,殿下,此药……此药大有问题!”
他捧着那碗药反复细嗅,花白的胡须都因慌乱微微颤动,往日的沉稳淡定荡然无存。
“老臣开的分明是温经暖宫的方子,绝无半味寒凉之药,可这碗汤药里,竟被人多添了一味寒心草!”
“此药性极寒,专伤女子胞宫,殿下本就寒损根基,再长期饮下此药,那便是……那便是彻底断了生机,神仙也难救啊!”
他越说越急,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慌忙躬身请罪,声音都发紧:
“是老臣失察!老臣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敢在殿下的药里动手脚,求娘娘、殿下降罪!”
那端药的小宫女“哐当”一声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头死死磕在地上,连一句辩解都发不出来。
姜悦璃脸上那点强装的柔弱瞬间僵住,心里那点“不能生真好”的窃喜,“唰”地一下凉得干干净净。
她心底猛地一愣,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怪不得……怪不得原主喝了那么多汤药,越喝越疼,越养越虚,明明方子对症,却半点效果都没有,反而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哪里是药没用,分明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若不是她穿越过来后嫌药苦,背着人把药全倒了,怕是还在天天喝着这碗碗“补药”。
而廊下,一直静立如影的砚辞,在那一句“多了一味凉寒之药”入耳时,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如冰。
玄色衣袍之下,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棱角,眼底翻涌着暗得吓人的戾气。
他自幼受训,心思冷硬,可此刻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虽是暗卫,却也清楚知晓,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能生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贵为天家骨肉,也会被宗室暗地里鄙夷轻慢;
意味着日后婚事再尊贵,也会被夫家拿捏软肋,抬不起头;
意味着会成为全京城、全宫闱私下嚼舌的笑柄,一生都要被戳着脊梁议论;
更意味着,她本该顺遂尊贵的一生,会被这桩事缠上一辈子,任人轻贱、欺辱、摆布。
他本是隐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人,性命如草芥,生死皆由人。
可半月前,是她给了他一点光。
是她,脱险那刻不是为了罚他,而是担心他是否受凉。
是她,让太医给他诊治,将他当作一个人。
是她给他送来汤药,是她给他安排了一间能晒到太阳的暖屋。
就这一点好,他记到了骨血里。
此刻殿内那碗寒心草的药气飘到廊下,他只觉得比自己身受百刀还要痛。
他拼尽内力护她一夜安稳,却有人在暗处,一点点把她往死里推。
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这宫里的规矩、尊卑、暗斗,他都可以不管。
但谁要毁了他这唯一一点光,他便让谁,连灰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