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啸天含怒一掌,触及李老根头顶的前一瞬,硬生生刹停住,狂猛的掌风将老人枯槁的白发吹得四散飞舞,他那身破旧麻衣猎猎作响,整个人就跟风中的残烛一般,摇晃摇晃,明灭可见。
但李老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啸天,盯着这位一念之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元婴大修。
“你……”
凌啸天瞳孔收缩,脸上肌肉因极致怒意和强行收手的灵力反噬自身,微微抽搐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蝼蚁般的孱弱凡民,竟敢!竟能!硬生生以孱弱身躯挡在他面前!找死!
“凌掌门!”高台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霍然起身,他是凌云宗戒律院首座凌徐岬,辈分甚至高于凌衡冥。
凌徐岬声音沉闷藏雷,不容置疑,“此等刁民,公然扰乱仙门大典,以凡躯触犯仙威,按《凌云仙律》第三条第七款:当立毙掌下,以儆效尤!掌门何故迟疑?门令如山,法度如铁,此乃我仙门立世之基!”
“不错!”另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美妇也站起身,她是玉衡宗副宗主璇玑真人,她目光冰冷地扫过李老根和叶听竹,看着两件亟待清除的秽物。
“仙凡有别,秩序井然,此女以诡辩乱法,以幻术惑众,此老以凡身犯禁,皆是对我仙门法规的亵渎。若今日不依律严惩,他日何以服众?何以统御诸宗?门令大于天,此乃万古不移之理!”
“请掌门依律行事,肃清典仪,正我仙门法统!”
高台上超过半数长老各宗代表齐声附和,声浪汇聚,携着庞大的压力拥上前来。
这不仅仅针对场中两人,更是对凌啸天掌门权威的逼迫,对旧制不可动摇的再次确认。
这股滔天威势与法理压迫下,广场上许多原本被证据震动心生恻隐的修士也不由得低下了头。
长久以来,仙门律令至高无上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挑战它,似乎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凌知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脸上血色尽褪,他想开口,想再次挡上。
但父亲凌衡冥那彻底冰冷失望的眼神,以及周围长老们汹涌的法理斥责,幻化成了一座无形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门规与血亲,大义与伦常,此刻激烈撕扯着他的道心。
这片令人窒息的法理威压之下,叶听竹轻轻抬手,按住了浑身颤抖却兀自倔强挡在前面的李老根的肩膀,她动作轻柔,自带一种奇异安抚力量。
紧接着,叶听竹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就踏碎了某种无形的禁锢枷锁。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高台上那些怒目而视且口诵门规的长老们,迎向凌啸天那蕴含杀机的掌势,也迎向广场上数千道或麻木、或疑虑、或畏惧的目光。
叶听竹未立刻反驳,她先转身对着李老根,也对着广场边缘那些捧出证据,此刻面露悲愤与绝望的散修们,深深一揖。
这一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仙门修士向凡民散修行礼?
直起身,叶听竹的声音清晰响起,不高亢,不激烈,堪比冰泉击石,穿透嘈杂威压,“诸位长老口口声声门令大于天、仙凡有别、法度如铁,听竹,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诸位。”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凌徐岬、璇玑真人等,“敢问,仙门立规,所为何来?”
凌徐岬冷哼一声:“自然是约束弟子,规范行止,维持仙门秩序,震慑邪魔外道!此乃常识,何须多问?”
“好一个约束、规范、维持、震慑。”叶听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那么,再请问:
这秩序,是为谁而维持?
这法度,最终要护的是谁?
是高高在上的仙门自身,还是这秩序之下,理应被庇护的芸芸众生?”
璇玑真人不耐道:“自然是护佑天下苍生!仙门超然物外,调理阴阳,护持人族气运,此乃天职!然仙凡各有其道,秩序层级不可乱,此乃天道人伦!岂容你混淆!”
“护佑苍生?”
叶听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抬手,她指向身后玉璧上定格在怀抱染血襁褓的妇人影像,指向阿竹手中那只破损的布娃娃,指向还有李老根那脸上纵横的老泪。
“黑石村三百七十一条无辜性命,襁褓中三日的婴孩,两岁女童唯一的玩伴,这位老人被焚毁的家园与亲人……这就是仙门护佑下的苍生吗?这就是法度如铁所要维持的秩序吗?一个允许甚至默许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凡民进行掠夺与屠杀的秩序?!”
她的话语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拿着一把冰冷凿子敲打着所谓法理的外壳。
“若门令所护,非是公理与生灵;若法度所向,竟是强权与私利;若秩序所成,需筑于无辜者的尸骨与血泪之上。”
“那么,这样的门令,究竟是法,还是枷锁?是护持,还是屠刀?”
“这样的秩序,与邪魔何异?与上古记载中那些视凡民为血食的妖蛮、邪修,又有何本质区别?!”
“放肆!”凌徐岬须发戟张,怒喝道:“黄口小儿,安敢妄议仙门法统,比拟邪魔!仙凡力量有别,贡献有差,资源分配自有其理!弱肉强食,亦是天道一环!凡民孱弱,依附仙门而得存续,付出代价亦是应当!”
“弱肉强食?天道一环?”叶听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随即化作更为锐利的明澈,“好,那我们便论一论这天道,论一论这仙凡本源!”
她不再看向具体某人,而是面向广场所有人,声音仿佛从悠远的时光中传来,“敢问在场诸位道友,你等初入道时,师长所授第一课,可还是那句:人乃万物之灵,禀天地正气而生,修道之本,在于溯本归源,求取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