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然立春，但寒冬的冷意半点未减，到了深夜，从路灯下走过的零星几个行人无一例外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脚下的靴子踩在结了冰的地面发出滋滋滋的响声，路过棚户区这种混混多的地方时，行人都低着头，只用余光瞧着不远处的一行人。
晕黄的灯光下，秦群显得格外弱小，他板着脸抿着唇，被后面人挤到的时候用力把肩膀向后一甩，骂骂咧咧道：“又不是不还钱，推我干什么！？”
“哎哟别生气我们的错，这不是看路上结冰了滑么，扶你一把。”忙有人笑着说，“秦老板消消气。”
“秦老板也就是最近手气不好，火气大，以前多和颜悦色的，您别着急，咱们几个没别的意思，跟着您把钱一取就撤了。”
秦群受不了被控制，脸拉得老长，心底暗骂自己真蠢，怎么不知道早点收手呢！现在好了，一下子把所有钱都赔进去了，就这，一会儿把家里存的钱给了他们，自己还欠他们八十多万呢！
后悔，无比后悔，后悔到想一头撞死！
这世上要是有卖后悔药的就好了。
自己怎么那么蠢！
秦群乱七八糟地想着，紧赶慢赶，到了家里，还没进去呢，他就觉得不对劲，他拍了拍自己院子的大门，嘀咕道：“我不是关门了么……”
往里面一走，把院子的电灯拉开，再一看，“诶我窗子怎么也开着呢？”
他慌不择路地跑过去，趴在窗外看着自己房间凌乱的景象，柜子箱子全部被翻开，锅碗瓢盆和衣服被扔了一地，还有几十张钞票也散落在地面，完全一幅被洗劫一空的画面。
他脑子轰的一声，犹如闷雷炸响，陡然间，呼吸都不畅了，身子直直向后倒，还是后面的人扶了他一把，然后颇有深意地说：“这是进小偷了吧？呀，怎么这么巧，偏偏我们来取钱的时候进小偷了呢。”
“你他妈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你意思我把钱让人转移了？”秦群指着他，手都气得发抖，他转过身赶忙用自己的贴身钥匙把门打开，等自己进去翻开柜子里的钱时，彻底绝望了。
空，空空如也，一分也不给他剩啊！
他推开后面的人，跑到院子里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谁他妈偷了我的钱赶紧给我站出来！不然老子弄死你！出来！谁偷了我的钱！”
嗓门那叫一个高，夸张点讲，在这寂静荒废的棚户区里，方圆百里都能听到他的吼声，可这样的吼声没持续多久就停歇了，秦群被赌场老板一手勒住后颈，对方重重地向下压了几下，让他的头跟个鹌鹑似的往下坠，虽然对方一句话没说，但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他开始恐惧了，他忙道：“哥，哥，你给我点时间，我把钱找回来肯定给你还！”
赌场老板都笑了：“还？我给你时间方便你跑路是吧？”
“我肯定不跑啊，我不跑我真不跑！这点钱我就算找不回来，我也能再赚回来！你信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但咱们出来玩的得讲信誉这你明白吧，秦老板，你可是我们的大主顾，咱们不为难你，你也别怕，只要月底前你把欠我们的钱全还清了，咱们都还是兄弟。”
“没问题……好好好……”秦群忙道。
赌场老板跟着点头笑，“先别急着答应，咱们先礼后兵，好话说了，难听的话也得劳您忍着听。”老板收回手，打量着他，看了眼身边的几个保镖，“他们几个都是专业催债的，之所以专业，就是哪怕你报警了，他们也有本事钻法律漏洞一点事儿都没。”
秦群脸色顿时煞白。
“您欠我们一百八十六万，嗨，咱们都是兄弟，哥们儿也不问你要那点零头了，一百八十万，没问题吧？月底前您要是没给到我这一百八十万，到时候您突然断个腿断个手，或者被人绑了受点折磨，那您就得自己受着了。”
“……别！别！我肯定还！”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那咱们就等着秦老板的钱了啊。”老板大笑着招呼道，“来，你们两个最近就跟着秦老板吧，可别让人跑了。其他人跟我回去吧，大冷天的，白跑一趟，我请大家下馆子去。”
赌场老板完全不顾秦群脸色有多难看，有说有笑地离开了，等人一离开，秦群才像活过来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在他心底已经把这群人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妈的，真是有钱的时候是爷，没钱的时候是狗！
可也顶多是心里骂两句，却不敢做什么实际动作。
他虽然也混社会，但比起这些开黑赌场的，那差了十万八千里，那群人是亡命之徒，不怕坐牢不怕死，跟□□没两样，自己顶多是横行霸道，跟他们不能比。
如今最棘手的就是一百八十万怎么还，刚才答应得干脆利落，真要筹钱了，心里也没底，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裴执，赶忙打去了电话，那边一接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秦群听见这熟悉的，宛若救世主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是我！是我！我秦群。你这会儿忙不？”
“有事儿说事儿，难不成我说句忙你就能挂电话了？”半夜两点还在书桌前学习数学知识的裴执脾气不是很好，倘若坐在他旁边，就能看见他烦躁的表情了。
樊阳就坐他旁边，准确说是坐在旁边的床上，正捧了个手机玩消消乐，听见裴执这么冲的语气，偏头看了眼。
裴执注意到樊阳的目光，“吵到你了？我去外面。”他起身用脚踢开凳子，才要出卧室，被樊阳拉住手腕，樊阳轻轻道：“不吵，外面没电暖，别出去了。”
“哦行。”裴执继续通电话，“借钱？我哪儿来的钱，我的钱都花光了……学生就不能花钱了？”
秦群慌张道：“你别生气，我就随便问问。那什么……最近你还有比赛吗，哈哈我跟你一起去呗？”
“咦？”
“怎么了？”
“拳赛那边没通知你啊，我换经纪人了，我现在经纪人就是拳赛那个老板王永瑞。”
“什么？什么？”秦群猝不及防，“怎么没人和我说啊，不是……裴执，经纪人是能随便换的吗，你好歹也得提前通知我啊。”
裴执笑得随性，“你可别冤枉我啊，我给你说过的，你自己看你手机短信，是不是我给你发过。”
“短信？”秦群呆若木鸡，等他把手机跳转回短信页面，从一堆垃圾短信里找到裴执的那条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没看见啊！我现在才看到的！”
“那这是你的问题，我给你发过消息了，你当时有异议就得当时跟我商量。”电话那边的秦群呼吸急促，裴执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其实我也不想换经纪人的，但王永瑞三番两头来找我，想跟我合作，你不信去我学校门口打听下，不少人都见过他带人在学校门口蹲我，我也是没办法，这样，你要是能把王永瑞说服了，我经纪人是谁无所谓，继续是你也行的。”
“妈的……这傻逼敢从老子手上撬人……他给我等着……”
其实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但裴执已经不想听挂断了。
重新看着数学练习册，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有这么痛苦吗？”樊阳说。
“你试试？”
“不了，我和学习无缘。”
裴执哼笑两下，趴在桌面，手里的黑笔在草稿纸上凌乱地写着一个个数字。
难倒是不难，虽然系统把他的知识进行了倒退处理，但他的智商却没倒退，天底下像他这么聪明睿智机敏灵活哪哪都好的人不多了，所以数学也没那么难学，他烦躁的是，再容易学会，也得学，只要学就得花费时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一想到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学习这件事上就好可恶。
日子照旧过，秦群过得好不好裴执不清楚，裴执自己是过得太好了，在学校成绩一直往上提，回到家里，樊志东的工作也趋于稳定，当然除了每天回来都是臭熏熏的味道不太好以外，起码他这个名义上的老爹终于能赚钱养家了。
而在拳赛场上他也捞了足够多的钱，每一场比赛下来都盆满钵满，拳赛老板为了拓展市场，还开辟了新的拳赛地点，和老拳赛错开了时间，作为老板的头号选手，裴执每一次都会跟着出席，然后继续大赚一笔。
期间，秦群也经常来看拳赛，算是想尽一切办法的要和裴执私聊，裴执当然无所谓，聊，当然聊，聊什么都行，但拳赛老板不行，明晃晃的一株摇钱树不能就这么被人抢走，但凡秦群要找裴执说两句话，老板就如临大敌，跟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马把裴执笑着叫走，然后又安排人赶走秦群。
一来二回，之前不信裴执说的是拳赛老板逼他签约，现在也信了。
秦群瞬间对拳赛老板的恨意直线上升，夺人钱财和杀人性命有什么区别，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月底那段日子秦群一反常态没来看拳赛，也没来骚扰他们，连拳赛老板都称奇：“那个癞皮狗有一个星期没来了吧，总算放弃了，我就说，像他那种人还给别人当经纪人，他有那本事没！”
裴执笑而不语。
直到四月初，秦群十八岁生日的一天后，裴执提了一袋水果去看望秦群。
一进去，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外伤药膏味道，秦群躺在昏暗的房间内，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板上，地面是撒了的汤饭，裴执一进去忙道：“秦群？”
秦群愣愣的，半天没缓过来是谁叫他，他看向裴执，呆呆的样子经历了不少毒打，他号啕大哭。
裴执安慰道：“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啊，月底的时候我不是借了你十万块吗？”
秦群一只手手筋被挑断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
“我没还上钱，他们就要虐待我……”秦群大哭道，“他们还说十五号之前我要是还没还上，还要折磨我！”
“天啊太残忍了吧！”裴执宽慰道，“你快起来来来来，先上床上，地上多冷的。”
等把人扶到床上了，秦群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裴执塞出一张卡，“我钱也不多，比赛的大头都给了王永瑞，哎，你是不知道，我多想让你再当我经纪人，我也和王永瑞说了好几次，但他就是不同意，还拿我家人威胁我，我是能打，但我总有护家里人的时候，所以……对不起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