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值得。尊座上疾言厉色的,想要取得怨恨,以此为食,想证明自己的权柄和威能,却不曾意识到自己的急切下,是怎样的脆弱、难堪。
“我不。”他近乎无声。
魔神自然能意识到,这无声意味着浓厚的痛苦。但奇异的是,报复他竟并没有带来一丝愉快。怎么不恨呢?他眼里不是燃烧的火,而是某种淡漠,冷得像冰,冰上映出她扭曲的姿态。
难看。实在是太难看了。
这让她想起另一双眼睛,她因力量不足而身陷险境,帮了她的人也是这样的眼睛,淡淡倒映着她的样子。那样子,着实狼狈不堪。
素色的斗篷纤尘不染,他要开路,前方的就只能退避。那样的潇洒……她依照礼仪道谢,心里却越发沸腾。
美味的香气。她怔怔,发现那香气竟从她身上传出。
啊。闭上眼睛,她低低地笑了,是恶念,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她的食粮。
别人身上的恶念总是美味,他们被她戏弄,评判,按在指尖。
——但这是她的恶念。罪责确凿无疑,决不允许她闭眼逃避,也毫无误认的可能。
那魔神的力量在减弱。魈靠着石壁,等着这痛苦逐渐褪去,或者等它发麻。谦卑和恭顺只会让她志得意满,愈发感受到自己大权在握。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时,她倒是愤怒得真心实意。
憎恶?呵,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她自己正生出这样的感情。
若是她仔细盘查,或许会从他的记忆中寻到疏漏之处:总是快他一步,狡猾而敏捷的没入对面阵营,像游鱼入水,那身影他觉得熟悉。
若以阵营为划分,他理当记恨。可他心里只有一阵轻松。
败者会被那魔神踩在脚下,肆意评判,以“裁决”的名义,掠夺她能取到的。
但没有败者。他又笑了,艰难却肆意。一场都没能从那位手里赢下来,还真是抱歉。
要去裁决谁呢?现在的她做得到吗?
为什么?梦之魔神咬牙。她赢不了岩之魔神。
她特意交好,以求一睹他的破绽。杯盏交错间,他也放松了眉眼,她向那人端起杯子。
就是这样。她在心底呼喊,让我看见你隐藏的一面。暴戾、恐惧、怨恨、贪婪,这些都可以为我使用,我会为你带来处罚——到那时,我的力量必将战胜你的。
但是没有。无缝的磐石,光洁的美玉,世间怎么有这样的存在?
“你既然备礼而来,我当回赠——”
溃败中她听不清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不舒服吗?那早些回去吧。”来扶她的人近身,清澈的心如同溪流,映照着她污浊。
不,不。不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岩之魔神身侧,有人手握两张符文,“上游的水势是很好,但比起海洋魔神瞬间吸水的能力呢?”
人类也敢说出这么狂妄的话。梦之魔神笑容依旧。海洋中的那些魔神,同这位盐之魔神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何况中间隔着那么一片陆地,那位岩神怎样才会允许它们踏上自己的土地?
符文化作白色的火,花一般跃动在你的指尖,巨大的龙蛇将水旋起,快速吸入某处。梦之魔神有一瞬间因惊愕而无法聚焦——海里的魔神根本没有着陆。
居然。怪不得、怪不得。能走在魔神身侧,而非身后的人类啊……
碧玉的长剑破空,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梦之魔神久久凝望着你。
“我听闻人类有养羊取羊毛的习俗。”梦之魔神面无表情,她闪身堵住你另一侧去路,“你也不能逮住一只羊薅啊?”
“话虽如此……”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人类犹豫着跟她贫嘴,“你也不是羊啊?”
她多少还记得一些以前的事,多少次了?你总在她意料不到之处幽幽出现,在她志得意满之时,在她功亏一篑之后。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再没有打过一次胜仗,以恐惧控制人心的权能失灵,这一次你又截走了她的下属。
也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吧?不知是为难还是羞涩,你有些不好意思:魈,浮锦,药君……
也不算很多啊?这怎么能算是你薅她羊毛?
这一次梦之魔神的剑没有斩落,“下一次,我不想再看见你。”
“你说这个啊?”你还真有办法,“你跟他签个契约吧?带着你的眷属去往稻妻,那里因战火而惶惶不安的人,会在某一时刻需要你们的帮助。但你不会再能因此壮大力量,更不能借此控制什么,还有这片土地的安全,还有之前因你而受到损失的……”
可是——
愤愤定立了契约,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你轻轻一点,飞向你口中的一切开始之前。
“总是在饿肚子吗?”梦之魔神恍然听见你开口,“在碧水河畔为生灵调节仲裁,之后便往稻妻去吧。”
她不再能借由洞悉心性控制什么,却足够因此避开一些灾祸。而且在那里,她会吃个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