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
苏蔓看着林溪,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林溪在害怕。不是害怕被伤害,而是害怕被轻易地搁置或抛弃。
很精准的恐惧。苏蔓想。
“林溪,”苏蔓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幅画的色调,“你好像对我……或者说,对艺术家,有很多预设。”
林溪的手指在桌布下收得更紧了。
“不是预设。”她说,声音开始发紧,“是经验。”
“什么经验?”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十年的经验”,想说“看着你的画从树屋系列变成现在这样的经验”,想说“我知道灵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她说不出口。
她无法告诉苏蔓,这十年她一直在关注她的作品,看着她从树屋时期的鲜活生动,逐渐变成现在的精致但空洞。她无法告诉苏蔓,当她在医院重逢时,心里除了震动,还有一丝悲凉——为那个曾经画出那样明亮作品的苏蔓,也为那个曾经被那样明亮注视过的自己。
所以她只能说:“只是一种感觉。”
苏蔓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知道吗,林溪,”她说,目光落在桌上那束向日葵上,“艺术家最痛苦的时候,不是没有灵感,而是有灵感却抓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就像你明明知道手术该怎么做,但手就是不听使唤。”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苏蔓,看着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的某种真实的东西——不是艺术家的观察,而是一个创作者的挣扎。
但下一秒,那种真实就消失了。
苏蔓重新端起水杯,语气恢复了平静:“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我们还是说说……我们之间的事。”
林溪感觉全身的血液在缓慢地冷却。
侍者恰好过来上菜。精致的头盘摆上桌,侍者礼貌地介绍菜品,然后退下。整个过程里,林溪一直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等侍者走远,她才抬起头,看向苏蔓。
“苏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蔓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艺术家,需要不断的新鲜体验。”林溪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而我只是个医生,每天面对同样的疾病,同样的手术,同样的人生。我的生活……跟你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一时兴起。”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苏蔓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一动。
她看着林溪,看着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的疏离和疲惫,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要提前退场了。
比她预期的早。
也比她希望的早。
“林溪,”她轻声开口,想说点什么。
但林溪已经站起身。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今天有点累了。我们……改天再联系吧。”
她用了“改天”,但两个人都知道,没有改天了。
苏蔓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林溪转身离开,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流淌的江水。
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想起十年前在树屋,林溪问她:“苏老师,我以后能成为医生吗?”
当时她回答:“你的手,应该拿手术刀。”
现在她想,也许那双拿手术刀的手,也同样擅长切断不该有的联系。
她端起水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水。
水温已经凉了。
但没关系。
有些人即使离开了,留下的印记也够用一阵子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空洞感。
像一幅画被撕掉了一角,即使不影响整体构图,也永远留下了残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