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苏蔓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你有这个天赋,也有这个决心。我看得出来。”
林溪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那艘白色的小帆船在她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挣脱布料的束缚,驶向波涛汹涌的海。
许久,她才低声说,声音哽咽:“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苏蔓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树林层层叠叠地延伸向远山,天空是高原特有的、纯净的湛蓝,云朵蓬松洁白。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被阳光晒暖的清香。
她忽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
不是那些被反复描绘的“经典风景”,不是符合学院派审美的构图和色调。
她要画这片光。画这个悬在半空中的、摇摇晃晃的庇护所。画木板上的青苔,罐头盒里的格桑花,墙上贴着的、关于未来的誓言。
画一个少女,坐在这样一片光里,低头看着一本破旧的书,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倔强的泪。
“林溪,”苏蔓转回身,眼睛发亮,“我能在这里画画吗?”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睛里也亮起一点光:“当然。这里……很安静。”
苏蔓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的。她爬下树屋,跑回草坡营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重要的画具——画架、画布、颜料箱、折叠椅。背着重重的行囊再次回到树下时,额头上已经渗出薄汗。
林溪帮她把东西一样样吊上树屋。
空间一下子显得拥挤了。但两人挤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膝盖偶尔相碰,手臂擦过手臂,却没有人觉得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共享秘密的亲密感。
苏蔓支起画架,绷好画布。她没有用炭笔起稿,而是直接挤出了颜料。
钛白,土黄,赭石,翠绿,钴蓝。
她调色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饥渴的急切。画笔蘸饱颜料,落在画布上的第一笔,是树屋平台的一角——那块磨得发亮的、带着深深木纹的旧木板,和木板上晃动的一小块耀眼的光斑。
林溪在她身后重新坐下,打开了那本生理学书。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画布,看着那些看似混乱的色彩如何在苏蔓笔下逐渐变得有序、生动,看着一个平面的、苍白的想象,如何在颜料堆叠中生长出质感、光影和温度。
时间在笔触与偶尔的翻书声中缓慢流淌。
苏蔓画得完全忘我。她忘记了“苏家”,忘记了那些期待与评判,忘记了要证明什么的焦虑。她只是画——画眼前真实的光影,画木板粗糙的纹理,画那簇在微风中颤抖的格桑花。
偶尔,她会停下来,转头看一眼林溪。
林溪正低头看书,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的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某一行字,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苏蔓迅速转回头,在画布角落里,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低头看书的少女,手边放着一块没吃完的、晶莹的冰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当林溪抬头问她“苏老师,这个神经传导的图解我有点看不懂”时,她会放下画笔,凑过去仔细看那本书,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尽量解释。
“你看,就像电线。”苏蔓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电流从一个神经元传到下一个,需要跨过一个很小的间隙。神经递质就像……嗯,像邮差,把信息从这个细胞‘扔’到对面那个细胞。”
林溪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点点头,指着书上另一个地方:“那这里说有些药物会影响神经递质……”
她们就这样,一个画着画,一个看着书,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从神经传导跳到颜料调配,从细胞结构聊到光影变化。
太阳开始西斜时,苏蔓终于放下了画笔。
画布上,树屋的轮廓已经清晰。光影的处理大胆而细腻,尤其是那簇格桑花,紫色的花瓣在逆光下几乎透明,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晕。角落里的少女侧影虽然只是寥寥数笔,但那种专注的神态,那种与周遭环境奇妙的融合感,却捕捉得恰到好处。
林溪走过来,站在画架旁。
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看。”最后,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但她的眼神告诉苏蔓,她看懂了——看懂了这幅画里,不仅有树屋,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别处感受过的、被郑重凝视和记录的珍贵。
“还没画完。”苏蔓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我想画一个系列。就叫……《树屋的第十七个夏日》。”
林溪怔了怔:“为什么是十七个?”
苏蔓顿了顿,看向她:“因为今年,你十七岁。”
林溪猛地愣住了。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胸口那艘小帆船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喉咙,又被她用力咽下去。她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苏蔓。
肩膀微微颤抖。
苏蔓没有打扰她。她只是安静地收拾着画笔,把用过的颜料盖好。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溪水方向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溪才转回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苏老师,”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你饿吗?我知道哪里能抓到鱼。”
苏蔓挑眉:“你会抓鱼?”
“嗯。”林溪点头,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小的得意,“这条溪上游有个水潭,里面有很多细鳞鱼。我常去。”
“用什么抓?”
“手。”
苏蔓笑了,疲惫一扫而空:“那我要去看看。”
她们爬下树屋,沿着溪流往上游走。林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熟悉山林的小鹿。她不时回头,告诉苏蔓哪块石头滑,哪里的水比较深。
水潭不大,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黑色脊背的小鱼在石缝间敏捷地穿梭。林溪卷起裤腿,脱了鞋袜,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她弯下腰,手悬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像尊凝固的雕塑,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蔓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看她。
夕阳把林溪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浅蓝色的T恤,挽起的裤腿,湿漉漉的小腿。她专注地盯着水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然后——手像闪电般插进水里!
水花溅起。
再抬起手时,一条巴掌大、鳞片闪着银光的鱼在她指间拼命挣扎。
林溪转过身,举起手里的鱼,朝苏蔓露出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像山涧本身,冲刷掉所有尘埃和阴霾。
苏蔓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东西,在那个漏跳的间隙里,悄悄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