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海城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的白炽灯光冷得刺骨。
苏蔓蜷缩在轮椅上,被助理小杨推着急冲进自动门。腹部右侧的剧痛已持续加剧了六个小时,从隐痛演变成一种明确的、有节奏的锥刺感,像有人在她腹腔里拧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冷汗浸透了她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布料黏腻地贴在蝴蝶骨上。她一只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随着轮椅的颠簸晃动。
她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那处咆哮的痛源。
“医生!救命!这里!”小杨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分诊台的护士几乎是跳起来的。她只瞥了苏蔓一眼,就从台后疾步绕出——这是一个急诊医护的本能,能从患者蜷缩的姿势和痛苦的面容瞬间判断优先级。
“哪里痛?多久了?”护士的声音又快又稳,手已经探向苏蔓死死按着的位置。
“右、右下腹……”苏蔓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痛楚的颤音,“晚上开始的……越来越厉害……吐过一次……”
护士的手在苏蔓的麦氏点(右下腹一处特定位置)精准按下,同时观察她的反应。
“呃——!”苏蔓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那是无法伪装的、教科书般的“压痛阳性”。
“转移性右下腹痛,伴呕吐,麦氏点压痛明显。”护士语速飞快地对冲过来的急诊住院医说,同时利落地将血压计袖带缠上苏蔓的手臂,“先测生命体征,通知普外科急会诊。高度怀疑急性阑尾炎,可能已经要穿孔了。”
血压138/90,心率112次/分,体温38.7℃。数字一个个跳出来,都指向同一个紧急结论。
年轻的急诊医生迅速完成查体,脸色凝重:“疼痛定位明确,反跳痛阳性,发热,血象肯定高。需要马上手术。今晚普外科住院总是林溪医生,我打电话给她。”
林溪。
这个名字穿过疼痛的迷雾,轻轻擦过苏蔓混沌的意识边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此刻,她所有的神经都缠绕在腹部那团灼热的疼痛上,任何外界信息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急诊医生走到一旁拨打电话。苏蔓在轮椅上疼得意识涣散,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耳膜上的擂鼓声。隐约的对话片段飘来:
“……女性,三十五岁,急性阑尾炎,体征典型,疼痛剧烈……好,我马上送病人上来,手术室见。”
三十五岁。苏蔓模糊地想,原来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小杨办好了所有手续,眼泪汪汪地握着苏蔓冰凉的手:“苏老师,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疼了……”
护士和护工推着轮椅冲向专用电梯。不锈钢墙壁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电梯上升的短暂失重感让苏蔓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叮——”
手术室楼层的门打开,一股更冷冽、更纯粹的气流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这里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
一道穿着墨绿色刷手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护士站的电脑前。身形高挑挺拔,微微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几缕未能完全收进手术帽的碎发贴着颈侧。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影像,侧脸线条在顶灯下清晰而冷静。
“林医生,急诊阑尾炎病人送上来了,体征明显,疼痛剧烈。”推车的护士扬声说道。
那道身影转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坍缩。
苏蔓疼得视线模糊,泪水让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晃动的水光。但她仍然看清了那张脸——被浅蓝色外科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微微蹙起的额头。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眼窝深邃,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瞳孔的颜色在手术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淡,像被冰封的琥珀。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值了十几个小时班后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审视。
然后,那双眼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非常短暂,快得像一次眨眼,一次光影的错觉。
苏蔓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看见了。剧痛和即将到来的麻醉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而不可靠。
林溪已经迈步走了过来。她的脚步稳定,没有丝毫匆忙,却带着一种高效的精准。她从护士手中接过病历夹和刚刚出来的急诊血常规报告,目光迅速扫过。
白细胞计数:18.7x10?/L(显著升高)。
中性粒细胞百分比:92%(急性感染的明确指标)。
病人姓名:苏蔓。
年龄:35岁。
她的目光在姓名栏停留了半秒,然后抬起,重新看向轮椅上那个疼得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女人。
“苏蔓女士?”林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低沉,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微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林溪。根据检查结果,你需要立即进行急诊阑尾切除术。”
苏蔓……女士。
这个称呼带着十年时光打磨出的、成年人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冰冷而正确。
苏蔓努力想集中视线,看清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某种极其模糊、遥远的感觉从记忆深渊里浮起一丝泡沫,但立刻就被腹部的剧痛碾碎了。她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痛苦的气音。
林溪已经移开了目光,转向护士和麻醉医生:“准备三号手术间,通知麻醉准备。病人疼痛评分很高,优先安排。”
“好的林医生。”
“家属止步,在手术等候区等。”林溪对小杨说完这句公式化的交代,便不再看任何人。她示意护士推着苏蔓进入术前准备区,自己则转身走向洗手池。
刷手,消毒,水流冰冷刺骨,一遍,两遍,三遍。林溪的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揉搓手指关节,都精确无误。镜子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被手术帽严密包裹的头发。
只有她自己知道,口罩下的呼吸,从看到病历上那个名字开始,就比平时浅了一分。
苏蔓。
三十五岁。
籍贯海城。
职业:画家。
所有的信息都对得上。那个在她人生最灰暗的夏天,像一束不合时宜的、过于明亮的光,突然照进来,又骤然消失的人。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啃书到凌晨的深夜里,在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解剖室中,在第一次独立完成缝合后手指颤抖的瞬间,会毫无预兆想起的名字和侧脸。
她没想过会这样重逢。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在她握着手术刀、决定对方身体一部分去留的时候,在对方因为病痛和药物而意识模糊、根本无暇辨认她的时候。
十年了。
她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厚重的医学典籍、无休止的考试和临床训练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细节。
可当这个人真实地、脆弱地躺在即将被推入她手术室的转运床上时,那些被她深埋的片段,却像地壳下的岩浆,骤然拱起,猛烈地冲击着她用十年时间构筑起的、冷静专业的堤坝。
树屋午后斑驳跳动的光斑,溪水没过脚踝的冰凉触感,星空下那个轻柔到近乎虚幻、带着泪水和青草气息的触碰,还有……离别时站台上,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视网膜里的眼睛。
“林医生?”巡回护士小心地提醒,“可以上台了。”
林溪猛地关掉水龙头,冰冷的水珠从她小臂滑落。她抽出无菌毛巾,机械地擦干双手。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被口罩闷住。然后转身,挺直脊背,走向已经亮起无影灯的手术间。
门在她身后合上,将十年的时光与此刻的震荡,暂时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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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内,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器械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麻醉机送气的柔和嘶嘶声。
林溪站在手术台右侧,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定地悬在患者已被消毒铺巾的腹部上方。腹腔镜的屏幕亮着,清晰显示出腹腔内的情况——阑尾明显充血肿胀,像一截扭曲发红的小指,末端已有少许脓苔附着。
“手术开始时间,零点十七分。”她平静地报时,声音透过口罩,没有任何波澜。
“电钩。”她伸出手。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她的手指操控着细长的器械,在狭小的屏幕视野内精准地分离着阑尾系膜,电凝钩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伴随着极淡的蛋白质烧灼气味。每一个动作都冷静、精确、高效,肌肉记忆取代了思考。
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那个病变的器官,以及周围的血管、组织层次上。这是她做过无数次的常规手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瞥向患者露在无菌单外的脸。
即使被麻醉面罩遮住了口鼻,即使闭着眼睛,沉静在药物导致的深度睡眠中,那眉骨的弧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额头光洁的线条……依然熟悉得让她持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仅仅零点几秒。快得连旁边的助手都未曾察觉。
“吸引器,有点渗血。”她的声音及时响起,盖过了那瞬间的凝滞。
手术继续。分离、结扎、切断、取出……步骤流畅。当那条发炎的阑尾被放进标本袋取出腹腔时,手术最核心的部分已经结束。
“冲洗腹腔。”林溪说,目光扫过屏幕,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和损伤。
温热的生理盐水被注入,又吸出。水流在屏幕上晃过模糊的光影。
就在这一瞬间,某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不是手术屏幕。是夏日阳光下,清澈溪流底部晃动的光斑,和一双浸在冰凉水里、试图抓住游鱼的手。水花溅起,折射出彩虹般的碎光,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带着笑意的惊呼:“苏老师!看!我抓到了!”
林溪的呼吸,骤然屏住。
“林医生?”第一助手察觉到了她极其短暂的停顿,疑惑地抬眼。
“……冲洗干净了。”林溪立刻接上,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准备关腹。”
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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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在麻醉的深海里漂浮。
意识像一片羽毛,沉不到底,也浮不上来。现实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没有逻辑的梦境碎片。
一会儿是画廊开幕式刺眼的闪光灯,父亲在人群后面无表情的脸;一会儿是空荡荡的画室,面对巨大画布时熟悉的窒息感。
然后,画面猛地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