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番茄鸡蛋面味道朴实，却比任何大餐都更熨帖肠胃。饭后，顾屿没有急着收拾，反而拉着江辰又坐回沙发，仔细询问了庭审后半程的细节，以及对方律师应对的特点。

“他后来明显有些急躁，反复强调‘业内常规’和‘专家共识’，但对具体操作环节的个体化判断依据，始终未能给出清晰说明。”江辰分析道，眉宇间带着律师特有的锐利，“这恰恰暴露了他们在‘充分告知’和‘动态评估’环节可能存在不足。”

顾屿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江辰手背上轻轻摩挲。

“从医学角度看，他越强调‘常规’，在法庭上可能越被动。医疗的核心本就是‘个体化’，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病人。他避而不谈你们指出的那些时间差和数据波动背后的临床决策过程，说明他们要么记录不全，要么……当时确实存在一定的观察延迟。”

“所以下一步，我们坚持要求调取更原始的护理记录和部分影像备份，甚至不排除申请法庭委托第三方机构，对关键时间点的临床决策合理性进行评价。”江辰思路清晰，语速平缓，但被顾屿摩挲的手背，温度却在悄然攀升。

“嗯，方向没错。”顾屿停下手指的动作，转而将江辰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力道温和而坚定，“但要注意，对方可能会在程序上设置障碍。你那位同行，看起来就很擅长利用规则。”

“我知道。”江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那热度似乎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让他原本因复盘案情而冷肃的眉眼，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不过，他越这样，越证明我们戳到了痛点。”

顾屿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顶级律师的自信锋芒，唇角勾起。

他喜欢江辰在专业领域里这种游刃有余、光芒内敛的模样，与平日里容易害羞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看来，我的‘被饲养对象’不仅生活自理能力有待观察，”顾屿调侃道，拇指指腹轻轻刮过江辰的虎口，“在专业领域，倒是完全不需要饲养员操心。”

江辰耳根微热，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谁要你操心了。”他低声反驳，没什么力道。

“我自愿的。”顾屿从善如流，笑着松开手，却就势起身，“好了，大律师明天还有硬仗，早点休息。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助眠。”

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江辰蜷了蜷刚刚被握紧的手指，那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自愿”两个字，悄悄塌陷了一小块，变得越发柔软。

周五上午，江辰没有去律所。医疗纠纷案的下一次开庭时间未定，但证据交换和庭前会议的压力依然存在。

他打算在家整理一下思路，顺便处理几件其他案子的文书。

阳光正好，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客厅靠窗的沙发上，刚打开文件，就听见顾屿在阳台那边叫他。

“江辰，过来一下。”

江辰走过去，见顾屿蹲在那盆长势最好的薄荷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和一把园艺剪。

“怎么了？”

“给它剃个头。”顾屿示意了一下过分茂盛的薄荷顶端，“长得太疯，影响下面通风，也消耗养分。剪下来的嫩叶，正好今天用。”

“怎么用？”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顾屿卖了个关子，开始熟练地修剪起来，动作精准，只取顶端最嫩的部分，不一会儿就攒了一小把翠绿清香的叶片。“帮我拿个干净的小碗。”

江辰依言取来。顾屿将薄荷叶放进去，又转身去厨房，拿出一个木杵，轻轻捣了几下，清新的香气瞬间迸发，弥漫在空气里。

“这是要泡茶？”江辰猜测。

“升级版。”顾屿将捣出汁液的薄荷叶倒入两个玻璃杯中，又加入些许蜂蜜，然后冲入温水。“薄荷蜂蜜饮，清热提神，适合用脑过度的江律师。”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江辰。玻璃杯壁沁着水珠，淡绿色的液体清澈，薄荷叶舒展，色泽悦目。

江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中裹挟着薄荷特有的清凉，直冲天灵盖，一夜积累的疲惫和案头工作的滞涩感，似乎都被这清爽的口感洗涤了几分。

“好喝。”他诚实地评价，又喝了一口。

顾屿自己也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饲养员技能之一：根据‘宠物’状态，定制营养补给。”他眨眨眼，“当然，主要是这盆薄荷争气，没白疼它。”

两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慢慢喝着薄荷饮。

晨风微凉，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楼下偶尔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是城市惯常的白噪音。

在这个匆忙的都市清晨，这一方小天地的时间流速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

“你下午还要去医院？”江辰问。

“嗯，有个术后病人需要复查，另外还得写几份病程记录。”顾屿晃着杯子，看着里面起起伏伏的薄荷叶，“你呢？一整天都在家？”

“看情况。可能下午去趟律所，拿点资料。”

“记得按时吃午饭。”顾屿侧头看他，语气自然得像呼吸，“冰箱里有昨晚剩的牛腩，可以热一下，或者叫个清淡点的外卖。别又拿咖啡应付。”

这种细致入微的叮嘱，放在以前，江辰大概会嫌啰嗦，或者觉得被冒犯了独立能力。

但现在，从顾屿口中说出来，却像这杯薄荷饮一样，妥帖地熨过心口。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下午，江辰到底还是去了律所。一份顾问单位临时发来的合同急待审核。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江律，有位顾先生找您，说是您……家属？”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和好奇。

江辰愣了一下。“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顾屿拎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袋，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