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数字不对,是每一道都多了一个「补」。
补文、补印、补证明。
连昨夜已经收匣落印的押存,都要补一张「府邸主事具名」的照护承诺;连户部已经入帐的奉养银,都要补一张「分项用途」的呈报格式;甚至连名册上的人像,也被挑出一句:画册与本人核对需再加一个「见证人」印记。
她抬眸,目光落在掌簿女官脸上。
「昨日不是都齐了?」
掌簿女官不慌不忙:「昨日齐的是入帐之物。今日要齐的是后续可稽之物。依例,需补。」
依例。
同一句话,昨夜在宴上是网,是她用来把众人收进章程的网。
可今日落在内廷,就像刀——刀不砍人,刀只磨流程,磨到所有的力道都耗在纸面上,磨到这一步明明成了,却成得慢,慢到外头的热度先凉。
近侍低声回禀:「内务府说,这是为了陛下体统,务必周全。」
绮宛妘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
她没有怒。
怒在这里最无用。
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不是要阻止她。她们要的是拖——拖到试行失效、拖到外头等不及、拖到朝堂那句「列入例报」变成空话。
她把簿册合上,声音平得像水面。
「既然依例,例就照朕的例。」
掌簿女官眼皮微微一跳。
绮宛妘抬手,对近侍道:「传旨——自今日起,借调呈办之例,改一条。」
她说得不疾不徐,像在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节。
「凡名额已满之批次,银、押、条款三项俱齐者,即刻收件立号;补文、补印、补见证,皆列为后续稽核,不得以补件拖延立号。逾三日未核,掌簿主事自负其责。」
她停了一息,眼神淡淡的,却让人背脊发冷。
「例是朕的例,不是妳们的藉口。」
这句话落下,殿内安静得像被掐住喉。
掌簿女官伏得更低:「遵旨。」
绮宛妘看着她伏下去的背影,胸口那口气没有松,反而更清楚地结成一个结:外头的银已经进来了,身边的手也开始伸了。
不是伸向银。
是伸向她的时间。
入夜后,内廷的灯火再度压得不亮不暗。
绮宛妘翻牌。
那牌子落在盘上时,近侍的呼吸明显一滞。
因为那不是新人的名,也不是哪位好拿捏的侍选。
那上头两个字,像在提醒所有人:有些人不靠例,却能改例。
陆昭然。
牌送出去后,殿内沉默了半盏茶。
绮宛妘没说话,只把奏牍一页页翻过,朱笔下去的力道仍稳,像她一点也不在意他来不来——可她自己知道,她在等。
殿门终于开了。
陆昭然进来时仍是那副不急不徐的步子,衣襟整齐,神色平静,像他不是被翻牌召来,而是自己选择走进来。
他走进来,视线先扫过案上那支朱笔,像把她白日的「调度」看穿。
他站定,像要行礼。
绮宛妘甚至已经看见他膝盖微微一沉的那一瞬——可他忽然停住了。
停得太刚好,刚好让那个「他本可以跪」变成一种更明显的拒绝。
他抬眸,笑意很淡:「夜里,陛下想要的是礼,还是我?」
殿内的灯火像也跟着沉了一沉。
近侍识趣地退到帘后,连帷帐都不敢晃,彷佛多出一点声响,就会被卷进今晚的局。那一瞬,殿中只剩她与他——以及那个被他故意停住的「本可以跪」。
绮宛妘看着他,没有被逼着选。她只把那个问题晾着,转而开口,像在宣告:夜里也得照她的方式谈。
绮宛妘的指尖一顿,仍只淡淡一句:「你可算是帮朕解了烦。」
陆昭然站在灯影边,没有跪,也没有把礼数做满。他只是微微一低首,像把「我来了」当作唯一的回应。那动作太轻,轻得像提醒:面子我给,位阶免谈。
他笑意很淡,声音也淡:「正是因为如此——」他停了一下,刻意让那个自称空着不补,才慢慢落回一句,「我今晚才接了陛下的翻牌。」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算逾矩,却让人无处可躲。
「陛下白日说过:此事不是私情,是调度。」他笑意很淡,「那夜里也一样——不是赏,是调度。」
他抬眸,声音更低:「陛下今晚调度的,是自己。」
殿内静了一瞬。
绮宛妘没有失态。她只是把朱笔放下,指尖在笔杆上轻轻一摩,像把那句话的刺收进掌心,不让它扎出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白日更低,也更稳。
「你要朕怎么调度?」
陆昭然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却不甜。他没有立刻答,只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急不逼,却像把殿内的空气都挪到他这边来。
「我要的,」他道,「陛下早就知道。」
他停了一息,像故意把最后一寸留给她自己跨。
「只是今晚——要不要由陛下亲手做出来。」
殿里的灯火被压得更沉。外头风声很远,内廷的声音很近。
绮宛妘忽然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名目,也不是一句允诺。
他要的是——让她自己走过去。
不是靠旨意召他入殿,而是她以女帝之身,亲手把他留下,亲口把那句话说成「她的选择」。
她指尖在案沿停了一瞬,像在衡量,也像在承认。良久,她把朱笔放到一旁,动作很轻,却像把白日的朝堂一并放下。
「你既说调度,」她抬眼,声音仍稳,「那今夜——朕照你的例。」
第二十之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