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敬一句,也没有写半行抱怨。
他只淡淡说:「照例回礼?」
侍从迟疑:「回什么?」
陆昭然想了想,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回他们一样的体面?」他说,「别多,别少,别比他们狠,也别比他们软?」
他越乖,越像在嘲讽。
因为这一整套教训,最想要的就是他的反应——哪怕只是一点点不稳,一点点急躁,一点点「我是不是该有个位置?。
可他偏偏没有。
有人想让他尴尬。
尴尬却没落在他身上。
它落在那只缺口茶盏上,落在那句「自省用度」上,落在所有人越来越用力的礼数里——因为他越不动,他们就越得加码,越得狠,越得把事情做大,做大到最后一定会碰到女帝的眼。
静衡院的门前,那只礼盒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盒盖合著,绳结还打得漂亮,像怕不够体面就不够狠。缺口茶盏在里头安静躺著,安静得像一个提醒:有人把羞辱送上门,且送得名正言顺。
院里的人都在等。
等陆昭然发作,等他把盒子丢出去,等他去找谁理论,等他用「侍君」两个字把人压回去——只要他做了任何一件,这场教训就算成功了。
因为成功的从来不是让他难受。
是让他承认:白天,他得靠名分说话。
可陆昭然没有。
他先让人把礼盒收进库房,没有摔、没有拆,也没有吩咐谁去问。只一句话,平平淡淡,像收一件寻常赏赐。
「照例登记?」他说。
侍从愣住:「主子,这……也要登记?」
「更要?」陆昭然语气不高,「礼是礼,物是物。缺的那一口,也要写清楚?」
他把「羞辱」硬生生写回「帐」里。写得越清楚,越像不在乎;可越不在乎,越像在告诉送礼的人:你送的是刀,我收的是证据。
当天午后,回帖要送出去。
照章程,新入侍君要回拜,回拜要回礼。若他不回,就是失礼;若他回得重,就是挑衅;若他回得轻,就是软。
男宠们等的,就是看他选哪一个错。
陆昭然却只把笔磨好,坐在案前,一张一张回。
字句不多,却每一行都像被尺量过。
问安,谢意,恭贺。
最后一行统一落在同一句:按章程,回礼循旧例。
没有情绪,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连「承蒙照拂」都不写。写得越干净,越像在抽走对方想要的戏。
侍从送帖出去时,心里发紧,像要去投一块石子进深水里。
果然,有人不舒服了。
傍晚前,一名男宠亲自来到静衡院门口。
他来得很正当,衣冠端整,袖口连一丝褶都没有,像是要用完美的礼数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闹,我是来「说规矩?。
他站在门外行礼,声音温和得像关心。
「陆侍君?」他称呼叫得很准,准得像钉。
「回礼我收到了?」他说,「只是……你回得太照规矩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实则是逼。
因为照规矩,就代表他承认规矩;承认规矩,就得承认谁有资格替他解释。
对方笑了笑,像是把路铺好。
「你新入内廷,很多事不懂,我也不怪你?」他说,「我来,是提醒你一句——白天的规矩,别拿夜里的恩宠去换?」
恩宠两字一出,院里的空气像被人捏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要的:把女帝的偏爱讲成「恩宠?,把陆昭然讲成「靠夜里」上来的人。只要陆昭然急,只要他辩一句「我不是?,这个故事就会成立。
陆昭然站在门内,没有跨出门槛。
他行礼行得标准,标准得像在对一条条文。
「多谢提醒?」他说。
对方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仍然维持笑意,语气再往前推一寸。
「既然你明白规矩,那就把话说清楚?」他道,「你到底想站在哪个位置?侍君的位置,还是——」
他故意停住。
那个停顿像一个陷阱:你补上「我当然是侍君?,你就是在自证;你补上「我不争?,你就是在示弱。
陆昭然却只看著他,眼神平平,像看一个把刀拿得太直的人。
他回答得很轻,很干净。
「按章程?」他说。
三个字,像把对方整段话都折回去:你要我说清楚?章程写得比我清楚。
那名男宠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不是不懂规矩,他是比谁都懂,而且懂得更狠:懂得用规矩把人推回去,不沾自己半滴血。
对方换了个方向,语气更像施压。
「那你也该知道,侍君之位不只是夜里伺候?」他说,「白天,该有白天的分寸。你若连回帖都只会写章程,旁人会怎么看?」
旁人又来了。
永远是旁人。
永远是「会怎么看?。
陆昭然仍不动,只把袖口理平,像把自己摆在一个不会被挑错的姿势里。
「旁人要看什么,不在章程里?」他说。
他停了一下,补上一句更淡的。
「我只照章程?」
那名男宠的指节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来是要逼陆昭然低头,逼他解释,逼他承认「我得靠你们认可?。
可陆昭然没有低头。
他甚至没有抬高声音。
他只是用最乖的方式,把所有挑衅都变成了对方在自讨没趣。
那名男宠站了片刻,终于笑不下去,只能把礼数做完。
「既如此?」他说,「我就不多打扰?」
他转身离开。
离开得很稳,却稳得像把怒意收进袖子里。
院门内,侍从忍不住低声道:「主子,他们这样欺人太甚……」
陆昭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记著他刚才的称呼?」
侍从一愣:「称呼?」
「他叫我陆侍君?」陆昭然说,「叫得越准,越代表他怕?」
怕什么?
怕他真的站稳。
怕他不用争位次,也不用退一步,就能让整座后宫开始不舒服。
他越乖,越像在嘲讽。
因为他把他们最想要的反应——怒、辩、自证——全部收走了。
留下的,只剩他们自己。
第十八之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