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说一句「准了?,或一句「不行?。哪怕只是丢出一个方向,都好过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
可她偏偏没有动。
她的指尖在案上停了一下。
防线若退,敌军就会补上来。
那不是调整,是直接被接管。
到那时候,连「再想办法」的时间都不会有。
钱也不能乱动。
不是因为国库空了,而是因为动哪一笔,都会牵动别的地方。她心里甚至已经排过一遍顺序:先动哪里,后果最慢;哪里看起来最安全,其实最容易出事。
她全都算过。
所以她才没有立刻下令。
这不是技术问题。
不是帐算得不够细,也不是人不够聪明。帐都在那里,人也都站齐了,可问题偏偏出在——算完之后,没有选项。
她忽然注意到户部尚书的手。
那双手原本搭在袖中,现在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又很快放开。不是紧张,是一种习惯性的自制。他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等。
兵部那边也是。
他们不是要她立刻解决,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是不是也看见了同样的死结。
她看见了。
而且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视线在殿内慢慢扫过。没有人吵,也没有人争。这反而让她有点烦。
如果有人拍案、有人喊冤,事情反而简单。至少还有情绪可以处理。
可现在没有。
大家只是站在那里,把现实放在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有点高。
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所有不能选的理由,最后都会堆到她身上。
她没有不知道后果。
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动,这条线会一直拖;也知道一旦动错一步,后果不会立刻爆,但一定会回来找她。
只是现在,她还没选。
不是逃避,也不是心软。
而是她很清楚,一旦开口,就等于替这个王朝挑了一条路。
她坐在那里,仍然没有动。
殿内的人也没有催。
这一刻,没有人逼她。
但所有人都在等。
朝会散得比平常早。
不是因为事情谈完了,而是因为——再谈,也只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绮宛妘站起身的时候,殿内的人跟著一一行礼。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内殿走。脚步不快,却没有停。
女官跟在后头,手里还抱著那叠帐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陛下?」她终于低声喊了一句。
绮宛妘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说?」
女官翻了一页,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声音压得很低:「国库帐面……目前仍列为可支应?」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绮宛妘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知道。
「只是……」女官又补了一句,「下一次边军补款的期限,被提前了半个月?」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应声。
内殿的门还没关上,外头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绮宛妘站在那道光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提前?」她问。
「是?」女官点头,「原本是下月中旬,但照现在的消耗……撑不到那时候?」
不是缺钱。
是时间不够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叠帐册。
数字还很干净。
帐面看起来没有破口,线条也没有乱,甚至还能算得上体面。可她很清楚,真正的问题不在帐上,而是在那个被提前的期限。
时间,被偷走了。
「兵部那边怎么说?」她问。
女官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他们没有再加请,只说……会尽量撑到下一次调度?」
绮宛妘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是那种听多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不该接的笑。
「尽量?」她低声重复。
这个词听起来总是很体面,也很残忍。
她抬手,把帐册接了过来,随手翻了两页,又阖上。
「帐还没爆?」她说。
女官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开口。
「是,陛下?」她下意识应声。
「但已经在滴血了?」绮宛妘接著说,语气很平,却让人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女官低下头,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太准了。
帐面仍然好看,可每一次提前,每一次「尽量?,都是在用未来换现在。只是这种交换,不会在帐上留下痕迹。
她把帐册递回去,转身走进内殿。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那一刻,她没有再说什么决定。
只是心里很清楚——这一回合,撑是撑住了。
可下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内殿的门阖上后,外头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
绮宛妘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翻帐册。
那些数字,她早就看过,也不需要再看一次。
她站在案前,看著那盏还没来得及点上的灯,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又停住。
帐面仍是可支应。
王朝,看起来还站得住。
只是那个「撑?,已经不是余裕,而是延迟。
可她很清楚,这种「撑?,不是因为足够,而是因为还没倒。
「如果下次再提前呢?」她忽然开口。
不是询问,也不是推测,语气平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写好的流程。
近侍站在一旁,迟疑了一瞬。
「照现在的速度,」他低声说,「恐怕……会变成常态?」
这句话,比任何数字都重。
绮宛妘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常态」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不是一次挪用,而是一连串的挪用;不是撑一回,而是每一回都在撑。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个念头先按下去。
「备库还能动几次?」她问。
这一次,近侍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一个好听的答案。
「……不多?」他最后只能这样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几次。
够了。
知道「不多?,就已经够了。
她终于伸手,把帐册推到一旁。
帐还在。
数字也还站得住。
只是她很清楚,这些数字底下,已经开始漏血了。
不是因为哪一步错了,而是因为——时间,不再等她慢慢选。
第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