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全崇文声音里带着哽咽,将全德冒的手抵在额头上。
全德冒指尖颤动了一下,全崇文连忙抬起头来,望向他的脸:“您说,我听着。”
全德冒往床头小木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只琉璃碗。
全崇文连忙将它拿过来,扶起全德冒的脑袋,让他将里面的液体喝了。
他凑近嗅了嗅,碗里是淡淡药味。
“这药、”
这药虽不治全德冒的病,但喝了到底比不喝好。
缓了片刻,全德冒便能顺利说出完整的话来。
他砸吧了一下嘴,叹气道:“我叫你来,是有些话想说。”
全崇文连连点头,跪直了身,离全德冒的脸更近些,方便听清他。
他垂眸间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守在门口的琴鸣高声道:“我们父子俩说话,岂有你们偷听的份儿!还不滚远点!”
向来逆来顺受的全崇文,没想到也会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琴鸣始料未及,却也哑口无言,鼓着眼睛气了半天,最终也只能跺一跺脚,将气撒在身后低阶宫女内侍身上,“看什么看,还不快滚,一天到晚没个正事,就知道欺软怕硬。”
父子俩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幅模样,谁也没有受她的影响,就连温馨的氛围也没有被打扰半分。
待众人出去,躺在床上的全德冒才开了口:“儿啊,谢钊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想到竟走在了我前头,我知你与他兄弟情深,但伤心事太多,一时半会儿,是难过不过来的。”
他深深叹了口气,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咱们全氏一族,欠的情太多,我下去以后,怕是要还很多罪债。”
“可是如今,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啊。”他看着全崇文年轻俊秀的脸庞,一行浑浊的泪自眼角而下,“儿啊,王位凶险,我护不住你,往后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全崇文没想到,今日的谈话内容竟是如此直白而悲苦,顿时泪流满面,渐渐泣不成声。
“不会的,父亲,不会的,不会的。”
全德冒眼神似乎微微一亮,就连唇角都向上牵了牵,“你、你叫我什么?”
全崇文明白他的意思,将话又重复了一遍:“父亲。”
全德冒悬了几年的心,仿佛总算踏实了。
“好,好,我再也没有其他遗憾了。”他艰难地举起另一只手,裹住全崇文的手背,轻拍了拍。
“父亲。”全崇文将脸埋在全德冒臂弯,哭声闷闷的传来。
全德冒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我虽是父子,但这么多年,从未像寻常父子一般说过一句话、吃过一顿饭,有时候,真羡慕寻常百姓啊,他们虽然贫苦,却拥有这世间最纯真的温暖。”
全崇文吸了吸鼻子。
他知道全德冒说得没错。
自从自己被从阳呈强制返回,林太傅失踪、烧瓷救国之路被强行终止,再到卫将军之死,父子俩之间的罅隙便越来越深。
他始终认为全德冒浑身的骨头早就被泡软了,甘愿做一块杜氏砧板上的鱼肉。
甚至还有些甘之如饴。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这条路根本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根本就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他所走的每一步,只会加速周围人的死亡速度罢了,失去一个又一个忠良之士。
全德冒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他。
是自己惨淡的囚徒人生中,竭尽所能的保护。
全德冒又发出了声音,这一次,声音虚弱了很多:“你身体如何了?”
全崇文连连摇头:“儿子没事,儿子身体很好,药一直都在按时吃。”
“那就好,那就好。”全德冒叹息似的说:“这是咱们家族的遗传病,孩子啊,苦了你了。”
听了全德冒的话,全崇文顿时一愣,这才发觉身后有人靠近。
一双质地上乘的银灰色靴子映入眼帘,全崇文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对全德冒说道:“父王不必忧心,杜参知一直在亲力照顾儿子。”
“微臣听闻王上病情加重,遂忙带了大医前来,事发紧急,未经通报便擅自闯入,还请王上恕罪。”
杜元良话虽这么说,但站得笔直,脑袋高高扬着,丝毫没有恭敬的意思。
全崇文像是才知道他来似的,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
“杜参知。”
杜元良看向全崇文:“微臣见过殿下。”
全崇文微颔了颔首。
全德冒轻咳两声,对杜元良道:“杜参知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你是孤最倚重的人,更是孤最信任的朋友,现如今,满朝文武,就数你最懂孤,也最是贴心,自然不必拘那些个虚礼。”
他说着叫了一声琴鸣,“还不快快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