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姝见那些人重新挖坟开棺后,确认了一遍,又原封不动盖了回去,迅速跑远了。
看他们的反应黎姝就知道,谢钊还在里头。
事已至此,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会发生,打算再等等,说不定就能等来奇迹。
果不其然,在那行褐色小点离开约么一个时辰后,几个小白点再次出现。
谢家人十分警惕,有的是耐心,光是杜元良的人离开还不够,还要提防他们再打个回马枪。
但这次不同的是,他们不仅开了棺,还从里头扶出一人。
正是已经死了的谢钊!
黎姝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仿佛想凑近些,看个真切。
她瞪大眼睛,一时错愕至极,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当亲眼看见,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小屁孩、
黎姝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竟找不出合适的表情。
她短促地呵了一声,状似恼怒,唇角却忍不住向上牵起。
“这小屁孩还真是聪明,好一招金蝉脱壳。”
青霓知道,她这是称赞、认可,还有一些感动。
青霓明白,谢钊,过关了。
“那土坑还没埋,快去看看。”黎姝拔腿就跑,青霓连忙跟上。
做了件如此大胆的事,此时正是谢府最谨慎的时候。
土坑不埋,棺材也大敞着口放着,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大帅,小心有诈!”青霓提醒道,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
黎姝自然知道,她边跑边说:“他们还会回来的,我只是趁这机会过来确认一下,快点!”
她们跑到近前,黎姝只看了一眼就惊住了。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但土坑里有。
明远闲闲地靠在坑壁边,双手环胸,“你们果然来了。”
他笑出一口白牙,两颗对称的小虎牙在此刻显得十分倨傲,仿佛在嘲笑她们自己送上门。
黎姝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扭头遥遥看见几个人正朝这边来。
明远单手一撑就从坑底翻了上来,衣袂飘扬。
青霓立刻闪身到黎姝身前,将她护住。
明远看了青霓一眼,笑道:“不要这么紧张嘛,咱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青霓知道他们人多,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还是没有放下剑。
身后的黎姝却好像镇定了心神,拨开青霓执剑的手,从她身后走出。
“什么叫你们果然来了?”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飘逸潇洒的俊美少年,“你们早就料到了?”
谢府众人往明远身后一站,气势迫人。
明远笑容明朗:“那是自然,你以为少主此计,只是在等杜元良一个人吗?不,他也在等你。”
他说着将脸往前一凑,盯着黎姝的眼睛,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你一直派人跟着我们,在得知少主死讯后,又亲自到这里来查验,少主交代过,如果你真的来了,就一定要把你留下。”
他说着挑了挑眉:“请你喝茶。”
黎姝听罢,对谢钊兴趣更甚。
无论丽县初遇还是阳呈县交手,她都没觉得谢钊有何过人之处,甚至直率得近乎幼稚。
如今一看,他和她一样,不擅强攻,也不擅主动进攻,而擅暗中观察、洞察人心。
黎姝很乐意赴约,甚至有些期待见他。
她维持着表面的矜持,莞尔一笑,“谢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小女子佩服,那,还请这位公子带路。”
明远将木铲递给身后人,对黎姝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十分乐意,请吧。”
他随即点了四个人留下来善后,其余人则随他一起带黎姝去见谢钊。
几人依然没走正门,跟着牛马车队从便门进了城。
商队往来、人群嘈杂,是最天然的庇护。
他们于是就在这样的庇护下,进了一条十分隐蔽的窄道。
一路蜿蜿蜒蜒,过后门进了谢府。
黎姝猜测,死而复生的谢钊应该也是这么回的家。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府忙来忙去,一副打理残局、料理后事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马上要分道扬镳了。
这些工作是很有必要的,毕竟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好迷惑暗处的敌人。
黎姝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停在一处小院前。
明远道:“二位稍等片刻,我去通报一下。”
黎姝抬头,见朱底棕缘的木匾上书‘清远斋’三个大字。
名字清新雅致,布置也是十分宜人。
淡色木门,迎春花探墙而出,幽香阵阵,院内淙淙流水声悦人耳目。
片刻后,门复又开了,明远出现在门前:“少主请黎姑娘进去。”
他说完看向青霓:“这位姑娘,请移步偏室喝茶。”
黎姝微侧首,对身后的青霓轻声说道:“去吧,你也正好歇一歇。”
推开院门,见平雪早候在门前,引着入了屋去。
暖阁中,谢钊坐靠在床上,被褥盖着腿,腰后垫着软垫,手中端着汤碗,正一勺一勺认真喝着。
清苦药味儿灌了满屋。
他状态极差,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端着汤碗的手都不自觉有些发抖,汤匙磕在碗沿发出轻响。
平雪拿了软凳放在床前,请黎姝坐下。
黎姝刚落座,平雪便放下暖阁纱帘,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了他们二人,黎姝顿感不自在,手上小动作不停。
谢钊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一勺一勺直到把汤药喝完了,端起杯盏漱了口,才看向黎姝。
他弯唇一笑,帕子掩住小半张唇,“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他一张口,中气不足,声音之虚浮,让黎姝微微一惊。
很明显,那假死药伤了他的根本。
到底是什么药如此厉害。
“是啊,好久不见。”她略带惊诧地看着他:“已经春暖花开了。”
没想到这么一句柔情的话,会从黎姝口中说出。
“谢钊。”黎姝不等他回答,便叫了他的名字,认真问道:“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就为了一个杜元良?”
“我必须这么做。”谢钊有些喘。
黎姝收回目光,望着棕褐色的床缘:“你想过后果吗?”
谢钊看着她轻笑,话音里却带着近乎悲壮的坚定:“我只知道,死人能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