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寒酸草率的葬礼,一下就有了它该有的样子。
谢府众人侍立两侧,低头淌眼抹泪。
杜元良燃起三炷香,甩了甩,火星呼地一闪。
他执香微颔首,表示默哀,末了将香递给身旁小厮,拿去香炉上插了。
杜元良望着棺木叹了口气,似有千般不舍。
“你虽罪孽深重,犯下死罪,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你这一去,谢府便断了香火,往后该如何是好啊。”
他低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到了那边,好好待你父亲,别怪他,他虽连累了你们整个谢家,但也到底是你父亲不是?”
他低头看着手中鹰头杖:“没有生恩,也还有养育之恩,养恩可比天大呐......”
黎姝脑内嗡一声响,心道:果然。
谢钊果然非谢程松亲生。
杜元良嘴角紧抿,抬眼瞧着棺材,眼里满是慈爱,“我和你父亲啊,也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啊,老顽固一个。”
他呵呵笑了两声,眼里却渐渐漫起泪光:“我记得那年,他夫人病重,又不曾纳过妾,怎么家里就突然多了个七岁大的孩子,他说是乞丐堆里捡来的。”
杜元良感慨地摇了摇头,“这老家伙,向来有此习惯,整个谢府都快要入不敷出了,还要去管别个,我叫他把你送个好人家,他非不听,一晃眼儿,居然也就拉扯大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下翻涌的情绪:“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头最记挂的了。你放心,是谁害你提前丢了性命,你杜伯伯定查个水落石出,替你讨回说法。”
众人听他慢叙,渐渐有了哭声。
杜元良视线慢慢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庞,不忍地低下头:“不说了不说了,瞧我,一上了年纪就爱说些往事,惹得孩子们伤感,都怪我。阿木啊。”
身旁一小厮连忙躬身上前,杜元良伸出手,“扶我走近些看看。”
他一边走一边说:“这小家伙虽被关进诏狱判了死刑,可如今人已经去了,我这做长辈的,真是万般不舍,我得好好看看。”
他小心踏上台阶,尽管有木杖支撑,依然还是不便,平雪极有眼色,立即伸手扶了一把。
杜元良朝她点头致谢,“谢谢你啊,小姑娘。”
平雪抹着泪退到一旁。
杜元良绕过供桌,走到棺材旁朝里探头。
黎姝的一颗心霎时间提到了嗓子眼,眼一眨不眨地仔细盯着看。
杜元良的视线在谢钊脸上逡巡片刻,缓慢向下,而后猛地一愣。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不可思议,继而惊诧地看向谢钊。
黎姝知道,他看到了谢钊手中的印信。
这老东西老谋深算半辈子,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惊诧之意袒露无遗,可想而知,得有多震惊。
黎姝忍不住唇角的笑意:“这老东西,到底败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青霓也觉得解恨,捏紧了拳头。
杜元良招呼阿木扶他出去,极力控制着表情,可脸色却是阵阵发白,连身形也明显僵硬。
出了谢府坐上马车,杜元良一脸见鬼的样子。
内侍琴久小心翼翼,在帘外矮身询问:“主人,您还好吧?”
杜元良微直了直身:“人查到了吗?谢钊是怎么混进宫的?”
琴久躬身道:“查到了,谢钊藏在张维张大人车驾内的箱底里混入宫中,韩将军也已经醒了,说自己被打晕后,被塞进了刘明远大人的车驾内。”
杜元良闭上眼沉了口气:“这个谢钊,比泥鳅还滑不溜手。”
他再睁开眼时,眸光变得晦暗不明,幽深莫测。
“那枚印信,卫明啊卫明,没想到你死了十二年,还能阴魂不散地妨碍我做事。”
他漆黑的眼珠慢慢往上移,阴恻恻地盯住琴久,盯得琴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琴末呢?还没有找到?”
琴久不敢吭声。
杜元良每每露出这幅表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要遭殃。
今日不知死的会是哪个。
杜元良缓缓勾起唇角,眼中毫无笑意:“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卫明满门抄斩之时,让琴末转告银曦,势必一个活口不留,你们可倒好,居然能让他的种在世上存活十二年!”
杜元良拍得车壁一声震响。
琴久忙左右看了看,浑身颤抖不止:“主、主人,咱们回去吧,回去以后,您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他小心翼翼觑着杜元良脸色,声若虫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杜元良一声怒喝:“还不快走!”
“是、是,这就走,这就走。”
*
是夜,晚饭过后,黎姝靠在床头假寐,心头一片松快。
“如今终于可以确定,秦家干得那些个腌臜事里也有他杜元良一份!”
青霓皱眉道:“可是大帅,观他神色,似与秦家渊源不浅,若只是提携之恩,何必吓成那样?”
青霓的话就像一把钥匙,开启记忆深处某个画面,在这个画面里,一个眼神倏地从黎姝脑海里一闪而过,“不对!”
她眼皮倏地一抬,“除了失魂落魄,还有恨意和恼怒。”
什么样的人会在看到那半枚印信后,露出几乎无法掩饰的恨意呢?
他难道、
黎姝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