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针落可闻。
唯有无声的叹息。
沉默。
又是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钊握紧了手中的槊,突然拔高了音调,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今日!我谢钊,便以白衣之身,拼上一条烂命!参司空张维、司马林志,结党营私、贪墨漕银,致使三山郡河道年久失修,前岁水患,百万灾民流离失所之祸,根源皆系于此!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此二人皆为杜公提拔,没错吧?”
顿时满朝哗然,张维林志二人面色剧变。
张维怒指谢钊:“你血口喷人!戴罪之身敢闯金殿,扰乱议会,还想构陷忠良,简直罪该万死!”
谢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袖中取出部分账册副本:“忠良?这上面每一笔赃款,何时、何地、经何人之手皆记录在案。张大人,你当本司卿在刑狱司这么多年,是来玩的吗?”
他将簿子掸了掸:“需要我念出来,您在三年前,是如何将十万两白银,化作您三山郡别苑的奇石珍玩吗?而那些白银,又是从何而来的!”
证据当前,张维顿时面如死灰。
一直作壁上观,一言不发的杜元良突然开口道:“谢司卿明察秋毫,尽管不再为官,也还是不忘职责,为槐安铲除祸害,老夫甚是敬佩。”
他语气柔和,声调压得很平,似乎在唠家常,“但如今,毕竟老夫代政,此事还需得再次查验,方才司卿既提到了老夫,那么为了避嫌,此事便交由陈理陈司寇查验,好还老夫清白,也莫寒了忠臣之心,司卿可还满意?”
“你说呢?”谢钊将他的糖衣炮弹原封不动挡了回去。
先前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才得见,杜元良此人有多么狡猾。
始终语气和缓,礼数周全,尽管谢钊是罪臣,也依然恭恭敬敬唤他谢司卿。
叫人一腔怒火无处施展,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还要关切一句‘疼不疼’。
谢钊正思忖着,就听杜元良接着道:“谢司卿自然是满意的吧?谢司卿今日所言,老夫皆铭记于心,十分佩服,可、也容老夫问一句,谢司卿可得了赦免,可入王城?”
谢钊:“未。”
杜元良一步一步迈下金石铺就的矮阶,“很好,那便请吧。”
谢钊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韩猛,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忽然十分突兀地问道:“那妖雾中的杀手,可是杜参知派去的?”
杜元良反应很快:“什么妖雾什么杀手?老夫从未派过任何人威胁谢司卿。”
谢钊点点头,“那这个韩猛,是个例外喽?”
魏猛被五花大绑着,在地上挣扎得像一条搁浅的鱼,口齿不清地喊道:“杜公救命!杜公救救我!”
这下杜元良不想承认也不行了,“这魏猛的确是老夫派去的,为的是保障谢司卿安全,前往乌劫国国君那里赔罪,有何不可?”
谢钊大为满意,“你承认就好。”
武卫军一左一右将谢钊架起,双手扭向身后,带出金殿。
一阵阴冷裹上来,牢门砰的一声紧闭。
谢钊被扒掉所有衣裳,只留了单薄里衣。
他坐靠在墙角,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约么一炷香后,有脚步声传来,在他牢门前停了一停。
谢钊似乎知道是谁,连眼皮也不抬。
片刻后,一串脚步声疾急响近,李继那谄媚的声音在牢房外响起,“不知杜相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杜元良声音依然和缓,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嗯声,似略有些不耐烦,“不是都说了不用伺候,退下去吧。”
“呃这......”李继似乎有些犹豫,恭敬地将铺着软垫的椅子往杜元良近前挪了挪,“杜相您看......”
杜元良坐在椅上,接了李继奉来的茶,用盖子轻泼了泼茶叶沫子,小呷一口没有说话。
李继却大是喜色:“哎~小的明了,多谢杜相指点。快快。”
他说罢赶鸡似的赶着众狱卒,小跑着退下去了。
谢钊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冷笑道:“杜相这是又达成了什么腌臜勾当?”
杜元良轻轻搁下茶碗:“谢司卿这是什么话,老夫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与人勾当,倒是谢司卿,老夫就有点看不懂了。”
谢钊不咸不淡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装的。”
杜元良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倚进暗处,看不清神色。
“老夫从来不曾装过什么,不过了解谢司卿并非冲动之人,若无把握,是断然不会兵行险招的,况且,老夫至今也没想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入的王城。”
他紧着话锋一转,“不过这也不重要了,看在你是老夫从小看着长大的份儿上,老夫便提醒你一句。世人无能独善其身,当审时度势,莫要一意孤行。”
他语重心长道:“你可还很年轻呐。”
谢钊没有应声,一阵冷风打着旋儿从缝儿似的小窗溜进来。
他不自觉将膝往怀里收了收,“四月了,一些恼人的小虫子,也该出来了。”
杜元良:“......”
三山郡,天机军帐内。
黎姝近来睡眠不是很好,半夜总是醒来。
青霓托疏白配了些安神香,在小香炉里点了。
幽幽清香灌了满屋。
黎姝坐于榻前,就着灯烛翻阅着一本兵书。
青霓将案上吃剩的樱桃梗收走,刚掀开帐帘就遇上匆匆而来的红缨。
“大帅歇息了吗?”
“没有,进去吧。”
红缨大步流星,单膝跪拜,“见过大帅。”
黎姝扶她起来:“伤刚好,就不要奔忙了,好好歇歇。”
“无妨,大帅,属下刚刚得到情报,那姓谢的小子,回王城的路上遭到伏击,谢钊大胜,押伏击者回朝,竟在朝堂之上公然与杜老狗对峙!”
青霓刚进来就听到后半句,“没想到这姓谢的,还挺有骨气。”
黎姝气定神闲,轻轻合上书册,“何来骨气,一个冲动的毛头小子罢了,他现在如何?”
“下狱了。”
黎姝一声冷笑:“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