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在那群孩子惊恐的注视里,慢悠悠地朝秋千架走过去。
他走得不急,逛自己家花园似的,慢悠悠的,嗯,刚刚脚下似乎是踩过了几片烂菜叶,感受那种黏腻的触感从鞋底传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明明之前在房间里还趾高气昂朝自己扔石子的那几个,现在在这里却抖得像是在呼啸的寒风中的几片破布。
“费佳。”
他在那几乎是摊坐在地上的少年面前站定,弯下腰,把脸凑得极近。
近到能看清那双紫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银白色的乱发,还有一张夹杂着些许唏嘘和心疼的复杂神情的脸。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语气里有差异,有疑惑,还有一种对于刚刚那群孩子的愤怒。
费奥多尔倒也没躲有,也没答话,只是仰着脸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看一只扑腾得太欢的麻雀。
片刻,聊天室里安静地跳出一行字。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挡到我晒太阳了。
果戈里噗嗤一声笑出来,顺势往旁边的秋千上一坐。
那铁链哗啦啦的响,暗红色的锈迹蹭了他满手。
真糟糕啊,他在心里叹息道。
“太阳?”果戈里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仰起脸,透过孤儿院那堵高墙的顶端,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灰蒙蒙的天,“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骗人,根本没有太阳。
【西伯利亚的仓鼠】:有。刚被云遮住了。
【自由的果子狸】:那就是没有了呀。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果戈里晃了晃秋千,破旧的秋千,锈迹斑斑的铁链吱呀吱呀响,好像随时会断成两截。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真正的很久以前,在还只是“普通的中学生”的时候,费佳也是这样。
明明是在胡说八道,偏偏说得一本正经。明明懒得理你,偏偏每个问题都会回。明明讨厌吵闹,偏偏忍了他这么多年。
垂下头,叹息一声,兀的开口:“费佳。”
“嗯?”
“你来这儿多久了?”
费奥多尔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很轻地拂过秋千架上剥落的漆皮,像是在计算什么最后轻轻的闭了闭眼,回答了问题。
“三个月。”
听到这里,果戈里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像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三个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缩水的手掌,看着福利院给发的破旧衣衫,不知道多少人穿过泛着黄,还带着霉味,袖口是磨破的线头。
三个月。
满打满算自己来这个世界才三个小时,就已经烦得想拆墙了。费佳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
【西伯利亚的仓鼠】:?
【自由的果子狸】:你有没有想过,把这里炸掉?
看到这句话,聊天室里安静了两秒。
【西伯利亚的仓鼠】:?
【西伯利亚的仓鼠】:想过,但不确定爆炸后的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无聊。
果戈里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有些尖锐和诡异,吓得远处偷看的孩子们又是一阵骚动。
他扭过头去看费奥多尔,那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坐在秋千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落在铁丝网上的白鸟。
“费佳,你知道吗,”果戈里压低声音,凑过去,“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听见露丝夫人跟人说,我是‘那个怪物的同类’。”
他怪模怪样的学着露丝夫人的口吻:“又一个外国来的小怪物......那双眼睛和那个小怪物一模一样......听着,我这里不收来路不明的小孩,特别是——那个杀了伊森家狗的魔鬼,啧。算了算了,先去后院站着,别碰任何东西,等我想想把你扔哪儿。”
一边说话还一边比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费奥多尔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高兴吗?”
“我不知道,”果戈里把秋千荡得更高了些,银白色的辫子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能被当成费佳的同类——这可是我来这儿以后,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你都不知道,我来之前一直在想,我来了,那费佳你呢?你怎么办啊....”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很容易满足。
【自由的果子狸】:哪里哪里,比费佳差远了。费佳可是一个人待着这么破破烂烂的地方,甚至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三个月都没疯,我三小时就不行了。
【西伯利亚的仓鼠】:果子狸,又是谁跟你说我没疯呢?
果戈里猛地停下秋千,扭头去看他。
费奥多尔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甚至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枯叶。
果戈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得从秋千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住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费佳……费佳你太有意思了……”
远处,躲在窗后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新来的也疯了……”
“他跟怪物说话!还笑!”
“两个怪物!两个!”
露丝夫人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破扫帚,朝院子里那两个坐在秋千上的身影挥了挥:“笑什么笑!都给我进来吃饭!再磨蹭今晚没饭吃!”
果戈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扭头对费奥多尔伸出手。
“走吧,费佳。”
费奥多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不知哪蹭的灰。他抬起自己的手,搭上去。
两只同样瘦小的手握在一起。
似乎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费奥多尔突然在聊天群里问。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说,这个世界有老鼠吗?
【自由的果子狸】:???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你想吃老鼠???
【西伯利亚的仓鼠】:……我在想,如果有的话,可以养一只。
【自由的果子狸】:养在哪儿?孤儿院不让养宠物吧。
【西伯利亚的仓鼠】:养在你脑子里。反正你脑子里空得很,正好放只老鼠跑一跑。
【自由的果子狸】:……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
果戈里跟着费奥多尔往食堂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墙上钉着一面镜子,镜子碎的只剩下一半了,就连金属的边框都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唯一完好的半面镜面也花了,但至少是还能照出人影。果戈里凑过去,对着镜子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
镜子里的小孩长相精致,但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左眼那道疤在新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抛开这头银发不谈,但这张脸确实是他自己。十岁时候的自己。
“费佳,”他头也不回地喊,“你过来看。”
费奥多尔已经走出去几步,闻言顿住,折回来,站在他身侧。
镜子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并排,只能错开半个身位。果戈里往旁边让了让,把费奥多尔拽进镜框里。
两张脸并在一处。
一个咧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个面无表情,紫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镜面。
“你看,”果戈里说,“我们俩现在一样高了。”
费奥多尔没说话。
“以前我可是比你足足高半个头,”果戈里比划了一下,“现在没了。我们一样矮。”语气里透露出几分可惜
“.....你的重点很独特。”
“不独特不独特,”果戈里摆摆手,“我还有很多重点。比如,费佳你变小了之后眼睛显得更大了。以前你眼睛就大,现在更大,像两颗葡萄。”
费奥多尔终于动了动嘴角,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
【西伯利亚的仓鼠】:你的嘴变小了之后倒是没闲着。
【自由的果子狸】:谢谢夸奖!
【西伯利亚的仓鼠】:没夸你。
走廊尽头传来露丝夫人的咆哮:“磨蹭什么呢!再不来真没饭吃了!”
果戈里耸耸肩,拽着费奥多尔往前走。穿过那道破旧的木门,食堂里的气味扑面而来——煮过头的卷心菜、发霉的面包、还有孩子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酸臭味。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处,捧着缺了口的搪瓷碗埋头扒拉。果戈里和费奥多尔一进门,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这样子属实有些骇人。
果戈里眨了眨眼,忽然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下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