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鸢当时其实有些惊讶,她住在谢氏这座金屋里,许久没有去过建康以外的地方,只知道外头如今不太平,却不知原来就连建康周边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泠水的床位就在薛鸢的边上,因而,她也是薛鸢到这里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见薛鸢木着一张小脸只知道往炉子里丢木头,泠水用肩头蹭了她一下:“我的好妹妹,你这炉子都快满出来了,等下当心这火星子溅到你衣服上。”
薛鸢恍然回神,讪讪地笑了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可是她一停下来便觉得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里的木头。
“说起来,公主殿下刚刚似乎还提到你了呢。你从前是不是跟她很熟呀,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吗?”泠水其实一直不太能相信,眼前这个沉默腼腆的女孩竟是府里的表姑娘。
既然是表姑娘,便算是府里的主子,又为何会沦落到她们这个地方来。不止如此,看方才那架势,她竟似乎还与公主有些私交。
泠水有些惊异,心思也活泛起来。
薛鸢听她提起这个,心情一时更为复杂。她不知公主为何突然在谢琮面前提起她,却知道谢琮定然是不想听见她半个名字的。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不要因此再想起她来,平白惹来许多麻烦。
红玉在一旁欲言又止,薛鸢能猜到她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方才让她出去找谢琮求情是个馊主意,怕她会难过。
少女轻轻拍了拍红玉的手算作安慰,又转头对泠水认真道:“公主殿下自然是很好的人,不过我身份低微,与她还算不得相熟。”
“莺娘要是这么说,本宫可要生气了。”薛鸢话音未落,便听到那道方才还一墙之隔的熟悉声线在耳畔响起。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远远地看见一身鹅黄色宫裙的明丽少女正往围栏处走来,最后站定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公主殿下万安。”院中众人哪里亲眼见过这么大的人物,慌忙起身行礼。
“平身罢。”萧嫦曦只要不是在谢琮面前,公主的仪态一贯拿捏的很足,一举一动皆是天家风范。
“本宫今日特意来此谢过王娘子救命之恩。”萧嫦曦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那道纤细玲珑,却满身尘灰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自游园那日一别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方才谢琮走后,萧嫦曦心中的某种隐秘的不安仿佛化成了实质性的催促的声音,促使着她想要再见到王莺。
只是她一问才知,王莺竟被贬来了这里做这些粗活,还是衡玉哥哥亲自发落的。
若是从前的她定然会以为是他厌恶王莺才会如此,可如今的她已经见过了那天的场景。
再结合眼下,心中的不安反倒愈演愈烈。
听见她的话,地上的少女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眉眼间的怔忪化开,露出了一点谦和的笑意:“殿下无事便好,救驾乃是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少女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十足恭敬的姿态,萧嫦曦却莫名从中察觉出了一点疏离。
而直到刚刚少女抬起脸来,她才发现她不仅身上沾了灰,就连原本白皙的面容都快要被烟灰盖住了。
素来养尊处优的公主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目光一滞,心中莫名生出些嗔恼来。
她发现自己虽不希望见衡玉哥哥待王莺亲近,却似乎也并不乐意看见她过得很差。
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谁允许她活成如今这般!
“你们这管事的是谁?”萧嫦曦问道。
陈嬷嬷不在,众人面面相觑。
泠水见状,小心翼翼道:“禀公主殿下,管事的是陈嬷嬷,只是她这会儿有事出去了。”
在泠水看来,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不仅是公主,更是二少夫人,未来的主母,若能得她青眼,只怕这辈子都不愁了,是以她格外积极。
她原本只是想混个脸熟,却不料公主竟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万泠水。”
萧嫦曦点了点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又看向一旁的薛鸢,嗔道:“衡玉哥哥不在,本宫这次便先走了,下次见到他定与他好生说道一番,再叫他把你接出来。”
她语气自然,话语间好似不经意地流露出两人的相处模式。
在场人都从这话中听出了谢琮对她全然的包容与爱护。想到他们眼中气度高华如山巅雪的二公子也能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不由得越发尊重羡慕这位未来的夫人。
“恭送殿下。”众人齐声道。
萧嫦曦施施然离开后,众人立时围了过来。
“原来那位传闻中救了公主殿下的王娘子就是你呀…”
“真没想到,你还真是低调!”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更有没什么眼力见的人问道:“那你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方来的…”
而骤然被人群簇拥的女孩却只是安静地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