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宣这才看清了男人眼底淡淡的血丝,苍白的面容上,眼下隐隐泛青,墨发披散及腰,鬼气森然。
他下意识地垂目,不敢再看。
良久,座上男人始终未发一言。
想起昨夜透过窗棂传来的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和后来爆发的争吵声,令宣越发低垂了眉目。
他从前便知晓二公子待那女子不同,却从未想过竟会是…如此不同。
他不知她身上除了那张脸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昨夜看见她怆然跪地时眼里闪烁的悲壮决然。
昨夜公子吩咐完要将人送去外院,本该进去拿人的两个下人第一次见到公子这么大的火气已经吓傻了,怔在那里迟疑着不敢进去。
还是那女子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与他预想中不同,她虽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没哭也没闹,淡然地上了轿,甚至还对他们道了句谢。
令宣自诩曾见过许多不同的人,却没想到原来她竟是这样一副脾性,与那娇柔的外表大相径庭。
沉吟片刻,令宣斟酌道:“可否需要属下前去查探薛娘子的消息。”
闻言,谢琮像是终于清醒过来,眉目间霎时如凝霜雪,流露出几分阴郁的冷酷:“不必管她。”
令宣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公务,也是他今日急着来见的原因。
当今朝廷盐务由司盐监和各地方分管的盐官负责,谢琮早年间初入官场便是作为巡盐御史替朝廷巡查各地盐务,去年冬到海宁县也是为巡盐。
多年经营之下,各地盐官明面上效忠朝廷,实则暗地里有半数都是谢氏的人。
这些人勾结盐帮,变官盐为私,为谢氏源源不断地谋取暴利,乃至锻造武器,豢养私兵。
眼下,便是这盐务出了乱子,似有一股不明势力正在暗中查探。
“公子是否要亲自去一趟海宁?”
“嗯。”谢琮轻声应了,面色漠然。
得到答案,令宣领命告退,临走前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却见男人手中把玩着什么物什,看起来竟像是女子的钗环。
*
三日后,海宁县发生暴动,竟致使数名朝廷命官死于暴动之中。
朝堂之上,梁帝萧策龙颜震怒。谢琮主动请缨赴海宁平乱。
消息传到外院的时候,薛鸢正穿着一件暗褐色粗布麻衣在灶房里烧火。
烟火将原本白皙剔透少女熏得灰头土脸,满面黑灰。就连细细的柳眉上也粘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原本清丽的模样。
“娘子,趁二公子还没走,你要不就去求一求他,与他服个软罢…”
那天晚上红玉点着灯等了薛鸢一宿也没见人回来,又不知该找谁去问。直到第二日玉山居来人,才知她被谢琮罚去做了杂役。
从那日以后,她便每日都来外院与她说话。
薛鸢正将手里劈得规规整整的柴火扔进灶膛的火堆里。
闻言,她朝红玉弯了弯眼,小声劝慰道:“他既厌恶我,不想看我好过,我也只好让他如愿才是,要不然咱们在棠梨院里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安生日子可过,何况我在这里不过是干点活而已,权当锻炼身体了。”
薛鸢对此倒是看得很开,几日下来,她已经适应了做苦力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她入府前原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人,做起这些来也算得心应手。
只有红玉还在幽怨地盯着薛鸢手里的柴火。
干点儿活?谁不知道外院的人是整个谢府身份最卑贱的下人,干得都是最苦最累的活?
娘子都这个时候了竟还想着安慰她!
看见了少女手心被那参差的木头划出的口子,小姑娘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
“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红玉叹了口气,无意识地喃喃道,她是真的不理解,分明二公子从来不是一个会苛待身边人的性子,怎么偏就总是对娘子这般不依不饶。
上一秒还恨不得把人揉进怀里,下一秒便不知会说出怎样刻薄的话来,当真是喜怒无常。
正在这时,谢府正院府门前传来一阵骚动。原是平乱一事十万火急,清晨领命,此刻不过午时,谢琮便要出发了。
阖府上下几房人听闻了他即将领兵南下的消息纷纷前来相送,此刻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谢琮一身劲装坐于通体玄黑的高头大马上,神情端肃,眉目冷冽。
听着众人恭维的吉祥话,他却并不十分热络,始终面色淡漠地应着。
只是按理说时辰已经到了,他却迟迟没有动身,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红玉出去随着人群看了一眼,又将自己的见闻说与薛鸢:“娘子,要不咱们也去送送罢,兴许二公子看在咱们有心的份上,一消气,就把你给放出来了呢?”
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看着薛鸢,似乎真的觉得此事可行。
薛鸢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心中苦笑。
她在他面前充其量不过是以色侍人,可即便是她那日精心打扮时也没能讨得了什么好,如今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又何必再凑上去讨嫌呢。
她不忍心打击红玉,只问道:“二公子以往每次外出都是这般兴师动众吗?”
“似乎…没有。”红玉想了想,似乎的确不曾,她从前只觉得二公子像个战神一样,来去无影,她作为谢府底层家仆,不知他什么时候走的,亦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却只见源源不断的赏赐流水一样送入谢府,包括府门前那块刻着护国柱石四字的石碑。
不止如此,印象中二公子似乎总是孑然而立,不喜热闹,更不喜旁人近身。
今日怎么会…
红玉被这问题问得愣了愣,只是很快地,她的疑问似乎就有了答案。
“哥哥!久等了…”外面传来少女熟悉娇俏的嗓音。
接着是一片齐齐的请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