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里从来都是一片虚无。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心跳加速,他清楚地听到心跳声。
原来,他掩埋在土下的身体,被未知的恐怖能量,齐腿根斩断了啊。
头脑一阵昏眩,眼前出现黑点。他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动头颅,抬高视线,不再去看自己残缺的肢体。
目之所及,四周全是泥壁。
昂头眺望,视野的尽头,出现一个巨大的环状边缘。
他悚然发觉,自己竟是身处在一个巨坑之中。
而那坑顶边缘,入目的赫然便是黑衣人单臂卡住金丹丹脖子的景象。
画面骇人。
即使距离遥远,他也能十分强烈地感受到,那黑衣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浸透着浓郁嗜血的杀意!
骆淮还记得片刻前对方的出手,精准、高效、一击毙命,犹如一个狠戾的索命阎王。
自己半身截断,便是由黑衣人调动的未知能量所造成的。
骆淮闭了闭眼,低下头,盯住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是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呼吸急促。
骆淮痛苦地喘息、呻吟。
他双手抱头,全身止不住颤抖,皮肤因汗水发黏。以至于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触感。
指尖发颤,指甲刮过脸颊,顺势下滑,摊开在眼前,便是一手触目惊心的肉泥。
他后知后觉地再次伸出右手摸向自己的脸,黏腻湿滑,血肉成泥,甚至能感觉到他连最基本的脸部轮廓都不完整拥有。
他的半边右脸没有了,连带他整只右眼被一并削去。
他像婴孩一样蜷缩起上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仰头张大嘴巴,发出沙哑的嘶叫。
他看到那高度令人绝望的坑顶,金丹丹被黑衣人掐住命脉,倏地对方臂力猛然抬升,她的双脚也被迫随之离地,在空中胡乱蹬踹。
为了喘息,求得那一线生机,金丹丹的双手不断扒抓,只是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那条掐住她的壮硕手臂。
她只能如同刀俎下的鱼肉,任由对方宰杀。
垂死的挣扎,总是痛苦至极的。
骆淮右手攥紧成拳,抚上自己前襟,以掌根摩擦胸口。
无法呼吸。
仿佛这一刻,他才是那个被掐脖子、痛苦挣扎着的人。
四肢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地,手脚无力地垂下。
骆淮知道,金丹丹大抵是要死了。
他紧咬牙关,嘴唇和下巴止不住发抖。
喉咙干涩发痒,肺部疼痛欲裂。
一路走来,他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现在金丹丹要死了,就要死在自己眼前!
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
僵硬地将本能环抱身体的双手用力放下,他痛苦地喘息,再次抬头,墨色的眼眸里满满都是执拗的光。
他拖着残肢,爬向最靠近那两人所在之地的坑底。
手指嵌入泥里,像只虫子疯狂挥舞上肢,指甲崩裂,流血脱落,爬得半身半脸都沾染污泥。
他拼命往上攀爬,因为下肢残缺,无法稳住身体,他便张开嘴巴,用牙齿死死咬住一切可以借力的物体。
许是上天垂怜,他欣喜地发现,坡体里,隐藏着无数坚硬的石头,腐烂的树根,以及动物的尸骨……
舌头被刮破,上颚被顶烂,嘴角被撕裂,哪怕狭长的口子划拉到耳根,他也紧紧咬住,绝不松口。
他几乎整个人都融进坡体里,俨然就是一个如虫子一般不停蠕动的黑色泥人。
既肮脏,又执着。
逆境不会仅凭他一个凡人的意志而陡然翻转。
泥土从指缝和臂膀间滑落,泥坑半道上,他的身体不断往下滑去。
“不,不……”他嘴里反复念叨,墨色瞳孔蓦然放大。
在那遥不可及的坑顶边缘,金丹丹双颊爆红如泣血。
骆淮心理彻底崩溃,不断地摇头。
他痛苦的眸光映照出娇小的身影歪垂下脑袋,最终悄无声息地,瘫软如泥。
她死了。
那一瞬间,骆淮停止所有活动,身体依旧爬在泥壁上,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动作。
嘴巴张开,里面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泛起一股酸味。
眼前,水汽氤氲。
无助、沮丧、绝望、悲伤。
刹那间,他被无尽悔恨淹没。
——你怎么能这么无能呢,骆淮?
他责问自己。
不断地,不断地。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骆淮?
他质询自己。
重复,又重复。
纵使骆淮从小便习惯各种各样的欺凌,但潜意识里,他总是能感觉到,曾有人要他活着,他想那人一定很爱他,大抵是他的娘亲吧。
所以他像虫子一样,顽固地苟活。
他此生受尽磨砺,而今一夕之间,血染满门,他内心深处无法不悲恸、唏嘘。
也许,他生来就有原罪,所有跟他有关联的事物,终将被毁灭。
田心救他,他看得出来,她更多的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某种隐秘的需求。
而金丹丹,是他无法用自己的常识解读的一个人。
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哪怕她盛怒至极,也按捺性情,隐忍不发。
舍命回护,不求回报。
因为他无法理解,所以内心才极度震撼。
他不理解,这世上怎会存在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因由,无缘无故的,就能对另一个人好到极致。
可就是这样一个良善的女孩子,却为了保护蜷缩在阴影里虫子一样的他,在自己眼前,活活被人扭断脖子。
无尽的悔恨将他淹没。
冷风呼啸,至高空席卷而来,就在这时,云层里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骆淮迟缓地仰头,随即看到了此生梦回之际,令他无数次忆起的瑰丽画面——
寂寥漆黑的夜空之上,一名少年仙君御剑凌空,衣袂飘然,抬手便凝出烈焰火光,出手如雷霆乍惊,一指凌厉劈向那黑衣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