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说这话的时候离顾烨很近,咫尺相隔,二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沈西微微低头,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顾烨的眼,没有半分躲闪。他的目光太沉、太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顾烨整个人笼住,动弹不得。沈西眼神中翻涌着未说尽的情绪,灼得顾烨眼睫发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顾烨瞳孔微张,望着站在烟花里的沈西,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沈西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回荡,轻软的,却又重得像砸在心上。
沈西害怕刚刚那些话吓到了顾烨,遂站直了身体,稍微拉开了些距离,轻声说道:“老天爷还是心软,死里逃生后真的让我见到了殿下。”
顾烨这才觉得周遭那种说不上来的侵略感散了些,刚刚在沈西的笼罩下,他险些腿软倒在沈西身上,果然舟车劳顿的辛苦还没有恢复。
顾烨躲开沈西的目光,偏了偏身子,后背靠在了树干上。
“冷吗?”沈西学着顾烨也靠在了树上,两人默契地抬头看天,不敢看彼此。
“还好。”顾烨终于开口了。
“我是说来的路上。”
“冷,刺骨的冷,”顾烨又紧接着说道,“但没有听到你死讯时冷。”
“对不起。”沈西嗓子干涩,但悲哀地发现除了道歉,他竟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所以沈西,就算你的魂魄到了京城,我也不会见你的,我恨你。”顾烨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开始哽咽。
为什么是恨呢?可能是因为爱有遗憾便成了恨吧。顾烨也不清楚,但他知道前一句话是骗沈西的,就算沈西不去见他,他拼了命也会来给沈西收尸的。
“伤口疼吗?”顾烨觉得那句我恨你太伤人了,还没等顾烨说话,便转移了话题。
“不疼了,你不都见过了?”沈西没撒谎,伤确实已经快好了。
“我是说那天。”你受伤的那天,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那天。
“疼,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只差一点就要一箭穿心而死了。”疼痛的记忆很难消散,沈西现在还历历在目。
“......但没有刚刚听到我恨你三个字的时候疼。”
沈西低下头,呼吸变得困难。顾烨侧头看他,看到了左耳上那颗晃眼的痣。
顾烨忽然想到,他第一次发现沈西耳朵上有痣的场景。
那是沈西刚来王府的第一年,顾川在宫中设宴,他喝醉了酒,闹着要沈西背他回王府。王府虽然离皇宫近,但顾烨醉得几乎不省人事,要背一个和自己身形相仿的男子回去也并不是一件易事。
但沈西只是单膝跪下,轻声问了问:“殿下真要属下背您回家?”
“嗯,背我......”,顾烨醉得话都说不清,伸着胳膊就搂住了沈西的脖子。
“好。”
顾烨喝醉了也不闹,只是安静地趴着沈西的肩头,看着他的侧脸,灼热的呼吸洒在沈西的脖颈处。
俩人都不出声,一路无言地走到了王府。
王府门口灯火通明,照亮了二人的身影,也照亮了沈西的痣。
顾烨在那一刻才看清,沈西的脸、耳朵、脖子已经红成了一片,显得那颗痣更加灼眼。顾烨奇怪,沈西明明没喝酒啊,怎么那么红,喝酒是自己才对啊。
顾烨可能真的是喝醉了,不知怎么想的,觉得自己喝了酒干什么都可以,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上了那颗痣。
!
“沈西你怎么更红了......”,顾烨呼出的热气险些把沈西灼伤。
“殿下醉了,属下送殿下回房间。”沈西脚步虚浮地走到了顾烨房间。
后来顾烨的记忆就变得模模糊糊,只记得沈西把他放到了床上,盖好了被子。但沈西好像一直没走,站在床前看了自己许久,但顾烨实在是喝得太醉了,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一如此刻,顾烨分不清眼前的沈西是不是真实的,他说他疼,他说他不想自己恨他。
如果喝醉了什么都可以做的话,那就当现在也醉了吧——
顾烨一把抱住了沈西,将沈西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肩头。
我恨你,离开我一天我就恨你一天,离开我一辈子我就恨你一辈子。顾烨本想继续说些狠话,让沈西不敢再离开自己,但脖子处传来湿热的触感让他闭了嘴。
沈西哭了。
顾烨认识沈西八年,从未见过沈西流泪。
顾烨这次是真慌了神,什么重话都不敢说了,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说这些伤人的话干什么。
他想松开沈西,替沈西擦干眼泪,但沈西却抱地更紧了。
“沈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恨你,我不讨厌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顾烨轻拍沈西的背,安慰道。
“我知道,再给我抱一会。”沈西闷声说。
沈西现在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顾烨任由沈西将他抱得更紧了。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流光溢彩的火树银花瞬间铺满夜空,将沉沉夜色照得如白昼般明亮,人们欢呼声也越发吵闹。
除夕夜,烟花四起,新年伊始。在这个喧嚣而盛大的时刻,沈西与顾烨紧紧相拥。
“新年快乐。”二人声音重叠。
“我先说的。”顾烨开口道。
“新年快乐。”沈西重复。
“说两次也没用,就是我先说的。”顾烨不吃这一套。
“新年快乐。”沈西再次重复。
“你......”顾烨感觉不对劲。
“新年快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