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火/药的声音猛地在山下炸响，恶魔循着声音望去，只看到了一片火红，熊熊燃烧的焰火瞬间吞没了整座小镇，好似要烧到天上去。

恶魔无声地抿了抿唇，才发现纪之昼手中提着串白纸灯笼。“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鸳鸯交颈，情意深长，我的尸骨埋在青山深处，愿我的赤忱心能延续千年万年；琴瑟和鸣，和谐美满，何须祠堂，青山皆我埋骨地，我由衷地祈愿后世能度百年好时光呀。

恶魔刚接过那串白纸灯笼，整个人的意识就顷刻被剥离。等他堪堪回神，看到了小雨似笑非笑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回来了。

***

纪之昼是后来才下山的，镇上早就是断壁残垣了，走一步便是一具无名的尸首。他终于意识到纸旗和布旗的差别在哪里，祭旗节用到的纸旗更加易燃。

整座镇都没什么生气了，连余烬都已经冷了下来。纪之昼的脚步停在镇口的石牌坊前，那垂下来的麻绳上挂着陆淮之的头颅，示众用的。血珠一滴、一滴地滴落，汇聚在正下方，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纪之昼找了个步梯，踩了上去将陆淮之的头颅抱了下来。镇上起了风，白色纸钱和灰色余烬一起飘在长街上。

怎么会不恨呢？怎么会不恨之入骨呢？这是深入脊髓的屠镇之仇，民族之仇。

纪之昼这才又搬出了无名碑，背在了背上。

【这是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被历史遗忘之人的无名魂魄久久借宿在此处，等待着下一次的轮回。这就是他她它们的墓志铭。】

白色纸钱盘旋在空中，最后穿透了青色的魂魄落在了地面上。纪之昼不敢回头看，只得学着游灯时镇长的模样和系统的提醒绕镇走固定路线。

后颈又是一股冷风，直往他衣服里面灌。他没忍住手臂有些颤抖，但越往前走，便越感觉后背重一分，脚踝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缠上了粗麻绳。

【主播。】系统动容地提醒，【这些魂魄才是民俗节副本运行的基础数据，你要把他们送入轮回，副本肯定会一直阻止你的。唉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要是我亲戚我心疼死了。】

“说风凉话就给我闭嘴。”

纪之昼将无名碑往上颠了颠，猛地吸气往前连跨了好几步，但无名碑的重量几乎已经超过了他的身体能够承受的阈值，他走的每一步，都要往地里陷一陷。

他只是觉得，副本以这样的故事为蓝本循环太过于残忍。

“你说陆庆的夫人为什么要将傩面送给我呢？”血和汗聚在一起，落在地上，纪之昼忽然问起系统，“应该不存在我参与了她的时间线，导致她认识我的可能性。”

系统没有回。

“竟然是因为陆庆本人死的年纪和我年纪相仿。”纪之昼说，“系统，这真的是人类能够承受的故事吗？”

【不是因为这个。】系统的音调变得平静，【是因为她看到你，想起了她早夭的孩子，如果她的孩子能够安稳长大，那会儿应该跟你年纪差不多大。】

纪之昼打了个趔趄。

“那断舌也是被……”

系统说：【是。满镇忠烈。】

纪之昼彻底沉默了。自他身后长出来的黑色巨手的虚影帮他担了些无名碑的重量，但他走这一条路依旧很费劲。

最后的队伍停在祠堂前。

纪之昼咬了咬牙，将无名碑背入祠堂，放置在中央。一脱力，他整个人迅速摔了下去，毫无形象地躺在祠堂中，他一边大喘气，一边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控诉问：“这真的是人类能够承受的故事吗？”

【是你太感性了。】

“我感性？”纪之昼说，“行，我开始期待您相关的副本了，可别让我太失望啊。”

系统不说话了。半晌，才硬憋出来一句：【我没做过副本，和这些相关更多的是■■和■■。】

神了。纪之昼由衷感觉到一阵被戏耍的愤怒。五黑框他还能知道是江南和今何在，四个黑框他能知道是谁和谁啊。

不过，难道这就是陆淮之抑制体内神明力量的办法？穿梭在各个副本里面体验NPC当M？纪之昼代入他，一次冻土一次民俗节的生离死别他都已经受不了了，陆淮之还要反反复复在副本里面仰卧起坐，真是生不如死呀，唯一的好消息竟然是每一次的副本都没有以前的记忆。

纪之昼扶着无名碑坐了起来。他已经没办法带这块碑文走了，只能把它留在这儿了。他无声地摸了摸碑面，才发现祠堂的垂幔后面立着个无头的人。

但他只是站在那儿，无声地又一次见证一年的春夏秋冬。

“好吧。我要是你我真要跳了。你把我支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你要赴死了。”纪之昼慢慢走近，“其实我跟你也没认识几天，陆庆他们也是，但我还是好难受啊，竟然有结局一定会是be的故事。”

那具身体动了动，它慢慢抬起手臂，擦了擦纪之昼的脸。

“算我给你收一次尸吧。”

他找了块风水宝地，将头颅和尸骨埋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摸索到了河岸边。河岸里的水千万年来还是自西向东流，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河岸边上的爱和恨。

纪之昼心一横，才又一次跃了下去。

无论是爱还是恨，无论是希冀还是绝望，最后都会流向命定的虚无。

只有太阳还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