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蒙现在头上还插着两个角，莱赛尔就算喊也只会喊克拉拉过来，克拉拉不会为难他的，只会把他赶走，他思考着要不要做到那一步。

雷德蒙没让他走到那一步，他望着莱赛尔，好像莱赛尔刚刚说的话让他很受伤，那副样子就像一只被主人一脚踢开的狗。

莱赛尔把手插到口袋里，以免违背刚刚说的一切，又伸出手去安慰他，即使他非常想这么做。

龙最后看了莱赛尔一眼，翻窗离开了。

莱赛尔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将窗户和门都反锁上，他跌坐回椅子上，脸埋在手掌里，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时候事情的发展超乎人的预期。

莱赛尔再次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意识格外模糊，又憋闷得不行。他好像被安放在一个空间很小的地方，腿都伸不直，耳边一直有一道持续的嗡鸣声，他的脖子还总是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费力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还能回到铁皮盒子里，可现在他就坐在盒子里，胸前系着那条不怎么勒人但很有存在感的带子，透过面前的一块小小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一切，外面是和书一样高的楼房，挤在一起，到处都是行人、鸣笛声、杂乱的交谈声。

雷德蒙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头上的角和翅膀都不见了，正抱着一个圆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今天不是愚人节，雷德蒙也不会在座位上转圈并唱着“愚人节快乐！”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莱赛尔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能发出声音，“这是什么？”

“车。”

雷德蒙说，一边快速地斜眼瞟他。

莱赛尔想知道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会不会把肺气炸，因为他感觉他的肺好像要炸了。他想张嘴说话，一张口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

他把手指搭在唇上，思考着自己想说什么，“你介意告诉我现在要去哪儿吗？”

“某个安全的地方。”

“到安全的地方很远吗？我觉得我得上个厕所。”

“挺远的。我们得在车上待一阵子，直到离图瓦足够远，要是算上去厕所，还有晚上休息的时间，可能要十天以上。”

“……”

莱赛尔望着路边连成一片模糊景象的绿化带，换了一只胳膊抱在胸前。

“那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

莱赛尔把手伸向旁边凹凸不平的按钮一顿乱按，他没指望能打开车门，但知道真的打不开门之后更难受了。唯一让他感到好一点的只有缓缓下沉的车窗，还有从外面吹来的有点臭的凉风。

“雷德蒙。”他张口了，“你不能带我在路上跑十天，我不想离开图瓦。”

“做不到。”

“你疯了！”他真想冲过去夺过那个圆盘，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是个危险的行为，莱赛尔还想活着，“你这是在绑架我！”

雷德蒙连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满不在乎地说：“不算绑架，我在你爸爸床前留了便条。”

“那就是绑架犯通常会做的事！”

雷德蒙哼了一声，“我可没留勒索信，只是跟他解释说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到了地方之后，你还能再联系你爸爸。”

莱赛尔打量着人生中第二个绑架犯，他正紧抿着唇，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的路，显然无法叫停这个疯狂的计划，莱赛尔昨晚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我爸爸受伤了，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他很可能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这样，伤害他的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不能现在离开他，雷德蒙，掉头！”

“你必须现在离开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知道安娜的事，他受伤一定和弗拉德有关，弗拉德还会再回来的，而他的目标会是你，你宁愿被他再抓到一次吗？”雷德蒙紧皱着眉说：“你宁愿你爸爸醒来以后，看着你被他折磨？”

“…不会那样的。”莱赛尔说，他说话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没底气，他忽然意识到雷德蒙说的一切真有可能发生，就转头面向车窗，任由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雷德蒙往他这边瞥了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你说得对，不会这样的，弗拉德就快死了，他身上一股腐臭味，我们不会永远待在外面，等他不在了，我就带你回去。”

所以他们可能不只要在外面待十天，雷德蒙刚刚只说他们会在车上待十天。他以为回去之后，一切就能过去，他们就能真正开始新生活，不用疑神疑鬼，担惊受怕，但那是不可能的。

雷德蒙还不知道生死契的事。

他眨了眨眼，强忍住因为突然涌出的滚烫泪水。

“雷德蒙。”他尽可能平静地说，“弗拉德和我签了生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