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洞口,眯起眼睛,再次睁开时:
看到了如昼般皎洁的月光。
…………
海之曼走出房间,思忖了一下,还是自己给灵春堂的单堂主去了信,并未再祸害她哥。
一来,灵春堂地处西南,离此地更近,单氏一族世代学医,就算单堂主无法亲临,派个学医精湛的弟子来也能解燃眉之急;二来,形势未明,贸然写信回家,家人们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大惊小怪,尤其是她哥!
写完后,海之曼将信交给镇国公交代的兵卒,以最快的速度送至灵春堂。
转头出来时,便看见之前在帐前见过的那个高鼻深目的青年人,正在跟手下人吩咐些什么。
见她来,何长雍停住话头,将手下人都派走,自己走上前:“齐姑娘,多谢齐姑娘相救子恕,若不是你,我与子恕恐今生再难相见。”
说罢,也对着海之曼遥遥一拜。
而海之曼这次却没有像对镇国公那样上前扶起他,只是盯着他看。
直到何长雍直起身来,海之曼看清了他的脸,才忽然开口道:“你是克克人吗?”
何长雍脸色一僵,好像被人当场撕下了衣裳,嘲他沐猴而冠。
他目光中闪过怨毒,又很快调整过来:“姑娘敏锐,我…的确有克克血统,我的父亲是克克人,我娘是周人。”
海之曼点点头。
她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路走来,尤其是进了万胜关内,她见过不少克克人,或是有着克克血统的人。在大漠中,又亲眼见过关外的克克人。因此不免好奇,一路上见到有克克人特征的人就会不自觉观察,毕竟以前从未见过。
大周的西北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虽然周人和克克人在边疆这十年来杀得几度红眼,血流成河,但两国的民间贸易却并未完全断绝。
且十多年前,两国关系没那么紧张的时候,很多活不下去的克克小部落曾长途跋涉,来到关内定居。虽然在迁徙的路上就死了很多族人,但活下来的,终究是在万胜关定居下来,与周人通婚。
久而久之,万胜关乃至西北一带,多见如何长雍这样高鼻深目的面孔,是典型的克克血统的特征。
海之曼真的只是一问,问完就没再说什么了。
何长雍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了起来,他哂笑了一声,“齐姑娘从中原来,想必没怎么见过我们这样的人。”
海之曼刚想回答,何长雍又自顾自说下去:“那姑娘可知,子恕也并非周人?”
海之曼一愣,心道:火遍大周的话本子里都会提到的大周将军,居然不是个周人?又一想,燕子恕的五官尤其是眼睛,的确也非是中原周人的长相。
“子恕……他其实是乌兰人。”何长雍道。
“乌兰人?”海之曼疑惑,“乌兰不是早在十二年前就灭国了吗?”
“是,子恕也是那一年被掳去克克的,被扔进我们这些有周人血统的小孩一起,做奴隶,供克克人随意侮辱奴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闹饥荒的时候,被宰了煮成肉汤也是常有的事。我,子恕,还是俸白,我们三个人当时都是克克人的奴隶。”
看着海之曼逐渐沉重的脸色,何长雍继续道:“但过得最苦的,还是子恕。因为他不仅是乌兰人,还是乌兰的最后一个王室。”
“乌兰十二年前被克克所灭,并不是毫无征兆的。之前乌兰一直归顺克克,但那一年,克克得到消息,乌兰要叛向大周。于是没有任何预警,克克的铁骑踏碎了乌兰的每一间房舍,杀光了乌兰的每一个子民,乌兰王室全部被处死。只留下了年仅八岁的乌兰王唯一的继承人,乌兰王弟之子。那个孩子便是子恕”
“子恕是我们从克克逃出来后,被老镇国公收养的。我们所有人都有名字,唯独子恕,他不言不语,不肯张口说一个字,镇国公便将他收做义子,给他取名燕子恕。”
海之曼恍然,原来如此。
外人只知,燕子恕是镇国公的义子,却并不知道他居然还是乌兰王室。此事,估计只有当时一起从克克逃回来的那群人知道。
可自己一个外人,何长雍为何要将这样隐秘的事告诉自己?
仿佛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何长雍苦笑一下:“说这些陈年旧事,让姑娘烦扰了。我只是见姑娘你似乎……有些在意血统之事。你救了子恕,你们日后必然会交际渐深。我不想……不想你之后从他人口中得知子恕的身世,对他,有所隔阂。”
何长雍这话说得欲言又止,别别扭扭,听得海之曼只想给他梆梆两拳。
但又怕是自己过于草率,而且血统之事也是自己先提起来的,解释道:“我不是在意血统之事,我只是之前一直在中原游历,不曾见过这样的长相罢了。”
何长雍立刻礼貌道歉:“如此,是我失言了,还望姑娘见谅。”
海之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更难受了,于是赶紧找个借口溜了,离开这个让自己浑身不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