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嗯,我知道,你以前提过。”
“她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姜瑶扯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吃了很久的中药,发现不好使,最后扩散了,又治了一年,人没了,财也空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最后那几个月,她疼得受不了,打吗啡都没用,瘦得……就剩皮包骨,轻飘飘的,我都能抱得动。”
“我以前总嫌她唠叨,嫌她做的菜咸,嫌她看电视声音大……那会儿,我就想听她再唠叨我一句,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迅速蓄满水光,但仍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那天,特别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她忽然哽住,她用力咽下去,才继续说,“她说,瑶瑶,妈对不起你……没给你留点什么,还拖累你这么久……”
“对不起……”她重复这三个字,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不住的哭腔,“对不起什么啊!她跟我说对不起!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没用!是我留不住她!”
最后几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旁边几桌的食客投来诧异的眼神,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烧烤摊上从不缺故事和眼泪。
小醋赶紧坐到她旁边,搂住她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不是的,瑶瑶,不是你的错,阿姨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尽力了……”
姜瑶靠在小醋肩上,终于不再强忍,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小醋……我还没吃够麻辣烫,还没看到窦主任彻底变成一颗卤蛋,还没……还没谈过一场恋爱……”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还没……还没报复完这个世界……它对我妈那么坏,对我……也这么坏……”
小醋紧紧抱着她,也跟着掉眼泪,一遍遍地说:“不会的,瑶瑶,不会的,医生都说希望很大,我们好好治,一定能治好……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夜市的光晕染开,嘈杂的人声,烤串的滋啦声,碰杯的喧哗声,构成一个热闹又疏离的背景。
两个年轻的女孩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哭成一团。
深夜,姜瑶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酒意未散,头痛欲裂,但心里空落落的钝痛却更加清晰。
她拧亮书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上方一块小小的区域,上面摆着一个简单的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里面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
相框前,按照老家的习惯,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没有香,只有一层浅浅的灰。
姜瑶在相框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一袋没有开封的辣条。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根辣条架在香炉上,然后直接席地而坐,盘起腿,面对着母亲的遗像。
“妈,”她开口,嗓音还哑着,“您说,巧不巧?您女儿我……好像步您后尘了。”
她看着照片里母亲永远定格在青春的笑容,自己也想弯弯嘴角,但没成功。
“也是左边,医生说,大概率是癌,要切掉。”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您当年……疼吗?”她问,真心想等待一个回答,“上手术台的时候,怕不怕?他们有没有跟您说,早一期,希望很大?”
没有人回答。
只有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
姜瑶低下头,抽出一根辣条,红油立刻染上她的手指。
“医生说,早一期,能活,”她看着辣条,慢慢地说,“但我要切掉……切掉一面。”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窗台,清清冷冷地照进来,落在相框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正凝视着此刻坐在地上,狼狈又迷茫的女儿。
姜瑶把辣条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咸、辣、甜、麻,各种刺激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直冲天灵盖。
眼泪再次汹涌地滚落下来,比在烧烤摊上更加肆无忌惮。
她没再压抑,也没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混着嘴里的辣味,咸涩不堪。
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吃辣条,吃得涕泪横流,形象全无。
“妈妈……”她哽咽着,对着相片,说出从确诊到现在,最柔软也最无助的一句话,“我……我害怕。”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地上蜷缩的身影,照亮了相框前红艳艳的辣条,也照亮年轻脸庞上,纵横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