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啦窦主任,耽误不了您明天的批阅,”姜瑶拖长声音,推着她的小粉就往里走,“您赶紧去开会吧,街道办领导该等急了,需要我借您顶帽子不?太阳挺晒的,保护一下……嗯,皮肤。”
“你……!”窦主任后面的话被姜瑶关门的动作隔在外面,只能对着社区服务站的老旧玻璃门,瞪一眼自己隐约反光的倒影,憋着一肚子火,蹬蹬蹬地走了。
姜瑶推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闷热和纸张味涌来。
同事醋言依然埋在她的考公书山里。
“小醋同志!”姜瑶把山楂糕袋子放下,凑到醋言桌边,“快,吃口山楂糕压压惊,我刚又给窦主任的头顶抛光了,估计他这会儿得找地方降温,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醋言从书堆里抬起头,无奈地笑笑:“瑶瑶,你就别总招惹窦主任了,我都替你捏把汗,他到底是领导。”
“领导咋啦?领导就更该经得起调侃,体现风度嘛,”姜瑶瘫回自己的椅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再说了,我这叫活跃办公室气氛,帮他提前适应退休后的广场舞交际圈,哎,你说窦主任跳广场舞,是不是得戴个帽子?不然灯光一照,多影响队友发挥啊。”
醋言被她的脑回路逗得直摇头,接过山楂糕:“刘奶奶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还是我们小醋好,温柔善良知道关心人。”
姜瑶翻开厚厚的台账,写了几笔就不耐烦,又摸出记账的小本本,在刘奶奶家条目下添上一笔。
麻辣烫一顿,债务方:李爷爷代。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醋言继续啃她的行测题,姜瑶对着台账开始勾勾画画,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心里盘算着晚上是点麻辣烫里的豆皮还是金针菇。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姜瑶就被手机一连串的震动吵醒。
迷糊中抓过来一看,是社区工作群,消息刷得飞快。
她眯着眼,划开屏幕,彻底醒了。
“刘淑芳老人于今日凌晨,安详离世,家属已在处理后事,社区人员请酌情关怀。”
安详离世?刘奶奶?昨天还对她眨眼睛,偷偷挠她手心的刘奶奶?
姜瑶坐在床沿,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她骑上粉色小电动去社区时,感觉车把格外沉。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依旧打着太极。
刘奶奶家门口聚集了些人,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几声压抑的抽泣。
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做法事的诵经声,檀香的味道飘出来。
姜瑶抬眼看进去,昨天留下的半块山楂糕还在,孤零零地搁在那里,没动过。
灵堂设好了,刘奶奶的遗像挂在正中,慈祥地笑着。
棺材停在一边,盖着,她已经进去了。
姜瑶站在门口,有点迈不动脚。
这时,隔壁的防盗门打开,李爷爷被保姆推着出来,此刻,没有人会拦着他,他被推到棺材前,离得很近很近。
老人瘦削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摸了摸冰冷的棺木。
泪水憋在眼眶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保姆低声劝着,想把轮椅拉开些。
李爷爷摆摆手,自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动轮椅。
一转头,看见门口呆立着的姜瑶。
老人眼睛通红,眼泪还没干,但看到姜瑶,悲怆的神情里硬是挤出一点温和。
他示意推轮椅的人停下,朝姜瑶招招手。
姜瑶走过去,蹲在李爷爷轮椅边,喉咙发紧:“李爷爷……”
李爷爷用手拍拍姜瑶的手背:“小姜啊……你来啦。”
“你刘奶奶……昨天还念叨,”他哽咽着,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她说……欠小姜一顿麻辣烫。”
姜瑶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等事情办完,”老人继续说着,“回来……再请你吧,这会儿……是没时间了。”
姜瑶蹲在原地,用袖子擦擦眼泪。
回到社区办公室,窦主任已经在了,刚刚撂下电话。
看到姜瑶进来,对她点点头,没像往常一见她就挑刺,醋言也走进来,眼睛红红的,默默递给姜瑶一杯豆浆。
姜瑶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随身的小本本,翻到刘奶奶家一页,拿起笔,在原来的字上面,很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她拧开醋言给的豆浆,吸溜一大口推到一边,她还有台账要写,还有人口普查没跑完,有些人停在原地不走了,但她的日子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