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桌子,茶碗直蹦。
“在侠义盟的地盘上,不讲出身,只讲道义!”
“那块地从今天起归盟里,你们两家按人头分钱!谁再私斗,老子把他扔河里喂鱼!听明白没有?”
打渔的和种地的都没话说了。
夜深了,人都散了。
雷啸天一个人拎着酒坛子,走到阿忠的无字衣冠冢前。
他倒了满满一碗最烈的烧刀子,一半洒在坟头,一半仰头灌下去。
“阿忠,兄弟。”
他抹了抹嘴,抬头看着月亮。
“你瞧见没,咱也有自己的地盘了,再不用看人脸色。那些没门没派的苦哈哈,如今也算有个家了。”
“你总说我毛躁,你看,我现在也会讲道理了……”
“就是这庆功的酒,没人陪我喝,差了点滋味。”
……
一条偏僻的商道上。
一伙山匪把小商队围了个严实。
匪首正要挥刀——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他只有一条胳膊,拳法却沉稳刚猛得很,是阿勇。
他当初在黑铁矿场被废了全身功力,观风给他治伤,感念他是个汉子,特意配了修复经脉的方子。
这一年,凭着他自己的韧劲和北暮门的药,竟也恢复了五成功力。
打几个山匪,够了。
三两下,匪徒便躺了一地。
商队主事千恩万谢,捧出一袋银子。
阿勇摇摇头,拿水囊倒了点水洗了把脸,声音沙哑。
“举手之劳,不必谢。钱留着……给家里人吧。”
说完转身,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
义弟,你看见了吗?
我这只手没了,还有另一只。
它还在做咱们当年想做的事。
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对吧。
……
九涯门附近有个渡口。
撑船的是个老头,背佝偻着,脸上全是沟壑。
他话少,就日复一日,把南来北往的人从这岸渡到那岸。
没人知道他叫陈伯,更没人知道他早该死在北暮门了。
他从不过河钱多收一文,也不跟人红脸。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奇怪的规矩,凡是带着孩子的,他分文不取。
这天,一对从战乱地逃来的年轻夫妻上了船,怀里抱着个睡得正熟的娃娃。
下船时,妇人硬要往他手里塞几枚铜钱。
老头摆摆手。
“……让他……好好长大。”
说完撑篙离岸,把船划向河心。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浑浊老泪,顺着脸上皱纹滑落。
他望着被晚霞烧红的天边,像又看见了北暮门那漫山遍野的红枫。
小门主……老奴没脸回去了。
他想。
老夫只能在这渡口,渡一个,算一个。
渡这天底下所有的娃儿。
兴许,能赎一点当年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我孙儿的罪过。
……
盟主殿,书房。
月舒正在批文书,麟古在旁边帮他捋各方势力的利害。
“盟主,河西张家和陇右李家积了几代的怨,这次分地界,得留神……”
月舒搁下笔。“传他们进来。”
门开了,卫峥按刀而入,沉声禀报。
“盟主,殿外来了三十七位江湖朋友,都是自愿来的,想出力重建苍岩门。”
月舒抬起头,和麟古对视一眼。
“传。”
月舒的声音清冷有力。
整个江湖在众人托举里,慢慢走回正轨。
北暮门正式向星辰门提亲了。
婚礼前几日,门里张灯结彩,忙得脚不沾地。
严硕亲自操持,把账本翻得哗哗响。
“什么?千年雪莲只备了四株?加到十株!”
“东海明珠按箱算,别抠抠搜搜的!”
“告诉盟主殿那边,这是聘礼,不是贺礼!搞清楚了!”
观风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那儿吼。
他走过去,从背后把礼单抽走了。
“严师伯,您这是把北暮门未来十年的家底都花干净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嫁闺女呢。”
严硕老脸一红,一把夺回礼单,板着脸训他。
“胡说八道!盟主大人下嫁,聘礼不够分量,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观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好笑又温暖。
小时候,自己多领一瓶伤药,严硕都要在账本上记清楚,一文钱掰两半花。
如今倒好,恨不得把库房搬空了,只为了给他这个侄儿办一场最风光的婚礼。
他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婚礼正堂,宾客满座。
观风和月舒一身大红喜服,并肩站在堂前。
主位上,观眠满脸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欣慰。
麟古则端端正正坐着,脸绷得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两。
两人先拜观眠。
“父亲,请喝茶。”
观眠接过茶,连说了三声好。
“好,好孩子。起来吧。往后相互扶持,莫要辜负彼此。”
接着,两人又转向麟古。
观风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递过去。
“麟古伯父,请喝茶。”
麟古盯着那盏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
“哼。我把星辰门、把月盟主留下的最要紧的宝贝,交到你手里了。”
“你往后若敢对我舒儿有半点不好——我不管你是北暮门主还是副盟主,星辰门有一千零一种法子,让你把这世上的幻觉和绝望都尝一遍。你们北暮门的医毒之术能救天下人,但绝救不了你自己。信不信?”
观风迎着麟古的目光,没有闪躲。
“伯父放心。观风此生,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他。”
麟古这才满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婚宴角落里,单独摆了一桌。
药不然带着药默来的,还是那副臭脸,一个人坐角落,对着满桌佳肴嗤之以鼻。
“这酒,火候差了三分。这菜,香料配比乱七八糟,暴殄天物!”
“北暮门这帮人,除了会救人,还会干什么……”
药默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爹,该去送贺礼了。”
此时的药默,已经开朗了许多。
药不然一挥手:“要去你去,我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
药默也不劝了,自个儿捧着一个锦盒,走到刚敬完酒的观风和月舒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药默声音还有些怯生生。
“观风哥哥,月舒哥哥,新婚大喜。这是……这是我和我爹一起配的香囊。他说,这个寓意百年好合。”
观风笑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用同心草编成的香囊,草叶极罕见,散着安神静心的异香。
这小小一对香囊,真论起来,不比严硕礼单上任何一件天材地宝便宜。
观风合上锦盒,认真道。
“替我多谢药前辈。这贺礼,我们很喜欢。药默,你真能干。”
药默抿着嘴,笑得有点腼腆。
角落里,药不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他端起那杯被自己嫌弃过好几遍的酒,一饮而尽。
“哼,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光。”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嘀嘀咕咕:
“这药酒的配伍……倒有点意思,回头得琢磨琢磨……”
婚礼后第三日,秋高气爽。
观风和月舒换了一身素净白衣,并肩走进盟主殿后山的陵园。
山风微凉,拂过竹林,衣角轻轻飘动。
他们在两座并列的石碑前停住。
碑石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各刻着两行字:先盟主月轻隐之墓,爱妻麟星怜之墓。
观风把带来的一小坛清酒和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然后他握住月舒的手,十指扣紧。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
“过去的仇,我们报了。未来的江湖,我们会替你们护好的。”
“舒儿身边,有我。”
月舒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将头靠在观风肩膀,看着墓碑,在心里默默说。
“爹,娘……我很好。”
两人并肩在墓前,深深一拜。
恰有一缕秋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明亮。
风过林梢。
他们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彼此。
相视一笑。
江湖路远,也曾血雨腥风。
幸好。
我的身边,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