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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修罗凿阵,枭雄断首,金殿易主,定风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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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并没有引发爆炸。

“笃”的一声闷响。

箭镞没入了最前排的一只黑漆木桶,力道之大,直接崩飞了两块朽烂的桶板。没有火光,没有雷鸣,只有一缕细细的黑色粉末顺着裂缝滑落,混在满地的沙砾中,像是一道干涸的泪痕。

烟雾太大了。

裴玄点燃的那几百个发烟罐正在疯狂工作,整个摘星楼底座都被包裹在一种呛人的、灰白色的混沌里。那缕漏出来的“□□”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刺鼻的硫磺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火药……是火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人的恐惧是会自行补全逻辑的。在阴兵眼里,那黑色的粉末就是死亡的引信,而那之所以没炸,只是因为运气好——或者,是因为那个红衣女人还没想让他们死。

哗啦。

原本整齐的盾墙像是被开水烫过的猪皮,瞬间卷曲、后退。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铁掌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串火星。

王景略死死勒住缰绳,身下的照夜玉狮子被勒得人立而起。他盯着那只流出“黑粉”的木桶,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那是真的?

真的是火药?

“不对……”王景略的喉结滚动,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若是真的,她为何不炸?她在等什么?”

他看向身侧。

王子瑜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僵在马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他射那一箭是想戳穿这只是一出空城计,可那黑色的粉末流出来时,他眼底的光碎了。

“叔父,是真的。”王子瑜的手在抖,弓稍打在马鞍上,发出咯咯的轻响,“全是火药。我们……就在火山口上。”

王景略没理他。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烟瘴,死死锁定了楼顶那抹刺目的猩红。

风很大。

那件名为“涅槃”的赤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旗,又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沈婉清坐在琴台前,赤足踏在冰冷的瓦砾上,长发没有任何束缚,在大风中狂乱地抽打着她的脸颊。

她没有看楼下的千军万马。

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尖已经磨破了,血渗进古琴断裂的纹路里。

“王大人。”

她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烟雾,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不是沈婉清惯有的温软,而是那种长期发号施令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刚才那一箭,射偏了。”

铮——

琴弦崩动。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时候,王景略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往里灌了一勺滚油。

不是刚才的《广陵散》。

节奏变了。

急促、暴烈、诡异。

那是无数个短促的泛音连接而成的旋律,像是暴雨打在牛皮战鼓上,又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铁刀在互相摩擦。

哒、哒哒、哒——

王景略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昭武二十年,北境大捷。太傅萧声言在庆功宴上喝醉了,敲着酒坛子教他这支曲子。

——“景略啊,记住了。这是《破阵子》的变调。若是哪天我在朝堂上敲这个点子,那就是让你闭嘴,那是有杀局。”

——“若是三长两短,那是撤退。若是急如密雨,那是……死战。”

现在的琴声,急如密雨。

“不……不可能……”王景略手中的马鞭滑落在地。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萧声言死了。

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下葬的。棺材板是他亲自钉的,那根透骨钉也是他看着敲进去的。

那楼上的是谁?

那是沈家的草包女儿,是顾淮岸的未婚妻,是一个连书都没读过几本的病秧子!

可这指法……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装神弄鬼!”王景略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试图用声音驱散心头的厉鬼,“沈婉清!你以为学了几首曲子就能扮鬼吓人?你也配!”

楼顶。

沈婉清听着下面那声色厉内荏的咆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现在的状态很差。

断药的后遗症开始爆发了。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像是有一把钢刷在胃里疯狂洗刷。视野开始模糊,指尖的触感也变得迟钝。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拉扯自己的神经。

但她不能停。

“配不配,王大人上来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最后一点真气逼上指尖。

铮!铮!铮!

琴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那是《破阵子》最高潮的段落——“修罗卸甲”。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踩在王景略心脏跳动的间隙上。

那是心理暗示。是巴甫洛夫的狗。

王景略的战马受惊了,不受控制地倒退。而王景略本人,此时正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他的脑子里全是画面——五年前的朝堂,萧声言站在丹墀之上,手里拿着笏板,也是这样敲着桌子,逼得他当众下跪,逼得他亲手签了那份《寒门入仕诏》。

那种被支配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髓里。

“停下……停下!”

王景略挥舞着手臂,像个溺水的人。

“全军后退!退出广场!”

命令下达的瞬间,原本紧绷的阴兵方阵瞬间松动。没人想在这堆“火药桶”上听鬼曲。潮水般的退却开始了。

沈婉清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点。

赌赢了。

只要他们退出去,顾淮岸就有机会……

“慢着!”

一声尖锐的嘶吼打破了节奏。

并不是王景略。

而是一直站在王景略身后的那名黑甲谋士。他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烧伤。

那是钟离魅的副手,专门负责火器营的公输。

“大帅!那是假的!”公输指着地上的木桶,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若是真火药,刚才那一箭带出的火星早就炸了!那是石墨粉!她在诈您!”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景略正在倒退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智商回来了。

是啊。

若是真的,萧声言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早就引爆了。她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弹琴?

她在拖延时间。

羞耻感像岩浆一样冲刷着王景略的理智。他竟然被一个死人的影子,被一个黄毛丫头,吓得像条丧家之犬!

“好……好得很。”

王景略重新勒转马头,那张儒雅的脸上再无半点风度,只剩下狰狞的杀意。他抽出腰间的佩刀,指向楼顶那抹红影。

“没有火药。给我攻楼!”

“慢!”

他又改了主意。

攻楼太慢了。既然没有火药,那就不需要顾忌引爆。

“神射手列阵!”

王景略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别射楼,射人。给我把那个妖女……射成刺猬。”

沈婉清的手指停住了。

她听到了弓弦拉满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透过烟雾,她看到了下面那排闪着寒光的箭头。

二十名神射手。

哪怕是全盛时期的萧声言,也躲不开这种覆盖式的攒射。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沈婉清。

“裴玄,对不起了。”

沈婉清低声喃喃。她看了一眼手边的火折子。

那是最后的底牌。虽然桶里大部分是沙子,但最上面那层硫磺是真的。只要点燃,起码能烧死冲进楼的第一批人。

她不想受辱。

“放——!”

王景略的手臂狠狠挥下。

崩。

不是二十声。

是一声。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断裂声。

沈婉清没有感觉到箭矢入肉的痛楚。

她睁开眼。

楼下。

一个身影挡在了那排神射手面前。他披头散发,锦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刃上还在滴血。

而在他脚下,是二十张被斩断了弓弦的强弓。

王子瑜。

这个王家最懦弱、最听话的傀儡,此刻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狗,死死挡在王景略的马前。

“不能射!”

王子瑜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叔父!那是真的!那是陷阱!裴玄是疯子,他真的会炸!他在工部连茅房都炸过!那是陷阱啊!”

全场死寂。

王子瑜的谎言不仅骗了别人,似乎连他自己都信了。

“退啊!都退啊!”

他挥舞着那把沾血的断剑,在神射手面前疯狂地劈砍着空气。他的眼睛赤红,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一道道沟壑。那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姿态,比任何真话都更有说服力。

“我闻到了!是硫磺!是死味儿!”王子瑜转过身,对着那群惊疑不定的阴兵咆哮,“我是王家世子!我会骗你们吗?那楼底下埋的够炸平半个神都!谁敢动一步就是死全家!”

阴兵们真的怕了。

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不明不白。尤其是当这个王家的继承人像个疯子一样拿命在阻拦的时候。

“逆子……”

王景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

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暴怒,没有震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那是理智彻底崩塌后的麻木。

他看懂了。

什么火药,什么陷阱。

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样东西——背叛。

连他亲手养大、准备托付家族未来的侄子,都背叛了他,站到了那个女人的那边。

“为什么?”王景略轻声问。

风很大,但这三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钻进了王子瑜的耳朵。

王子瑜停下了挥剑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叔父。

“叔父,宋玉白死的时候,你说他是蠢货。”王子瑜的声音在发抖,但脊梁却第一次挺得笔直,“可刚才,那个女人……她在弹琴。”

他指了指楼顶。

“她只有一个人。她快死了。可她

没退。”

王子瑜惨笑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剑。

“叔父,我们赢不了的。就算杀了她,就算坐上了那张龙椅……我们也是输的。因为我们的骨头,是软的。”

“住口!”

王景略猛地闭上眼。那句“骨头是软的”,像一把盐撒在了他最痛的伤口上。

他是门阀的领袖,是读圣贤书的鸿儒。可他这一生,都在向权力下跪,向利益磕头。

“既然你这么想做圣人……”

王景略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空洞。

“那叔父就成全你。”

刀光一闪。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王景略借着马势俯身,手中的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圆。

噗。

鲜血喷溅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子瑜的人头飞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解脱的、甚至有些歉意的笑容。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在空中转了半圈,最后看向了摘星楼的方向。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叛逆。

也是他给那个红衣女子的,最后的投名状。

咚。

头颅落地,滚到了那堆假冒的火药桶边。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喷着血,却像一根木桩一样,并没有倒下,而是直直地挡在通往摘星楼的必经之路上。

“世子!”

阴兵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杀!”

王景略根本不给军心溃散的机会。他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彻底陷入了疯狂。

“谁敢后退,这就是下场!”

他提着滴血的刀,指着楼顶,“没有火药!那是空城计!给我冲!把那个贱人碎尸万段!”

恐惧被更深的恐惧压制。

阴兵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跨过王子瑜的尸体,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摘星楼涌去。

完了。

沈婉清看着这一幕,手指终于离开了琴弦。

她看着王子瑜那颗滚落在尘埃里的头颅,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这不在她的算计里。

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益,却唯独没算出这个懦弱少年的血性。

“傻孩子……”

她低声叹息,从袖中摸出一枚火折子。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一楼的烟火,为你送行吧。

她吹亮了火折子,手腕一松。

那一点豆大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着,向着楼下那堆浸透了硫磺的木桶坠落。

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引信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爆炸。

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喊杀声。

王景略猛地回头。

朱雀门的方向,原本厚重的烟尘被一股狂暴的气流硬生生撕开。

一面旗。

一面残破不堪、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黑色战旗,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刺破了灰暗的天空。

旗上只有一个字,狂草入骨,杀气腾腾:

【顾】。

“不可能……”王景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纳兰红呢?那是三万狼骑!他怎么可能回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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