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在地下斗兽场的那十年,他早就忘了什么叫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女人皱眉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痛。
“换长兵!列阵!捅死他!”
后面的督战官气急败坏地吼叫。
前排的阴兵倒下了,后排的立刻补上。十几杆长矛如同毒蛇吐信,封死了莫七杀所有的闪避空间。
无处可躲。
莫七杀也没想躲。
“修罗……斩!”
他暴喝一声,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矛尖冲了上去。
噗!噗!
两杆长矛瞬间贯穿了他的左肩,将他的左臂死死钉在墙上。
剧痛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瞬。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既然躲不开,那就让身体变成锁住兵器的鞘。
咔嚓。
莫七杀右手挥刀,不是砍人,而是狠狠地砍向了自己的左肩。
那一刀,连皮带骨,将他被钉住的左臂齐根斩断。
鲜血狂飙。
失去左臂的束缚,他整个人瞬间恢复了自由。但他没有逃,而是抓起那截断臂——那上面露出的惨白臂骨,被他磨得像锥子一样尖锐。
这才是修罗的武器。
“啊——!”
最前面的两名长矛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截断臂狠狠地插进了眼窝。
惨叫声在封闭的甬道里回荡,凄厉得像是来自地狱。
后面的阴兵彻底崩了。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但没见过这种把自己的肢体当暗器用的疯子。
“鬼……他是鬼!”
前排的士兵开始疯狂向后挤,后排的还在往前冲,整个阵型瞬间大乱,发生了严重的踩踏。
莫七杀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血流得太多了。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那些黑色的铠甲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晃动的光斑。
未时三刻。
他已经守了整整半个时辰。
够了吗?
不够。主人还没发信号。摘星楼的琴声还没响。
“再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用唯一的右手捡起地上的一把战斧。
夕阳的余晖从未破的门缝射入,照在他残缺的身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王景略坐在战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时辰。
数千精锐,竟然被一个残废堵在门口半个时辰不得寸进。尸体在甬道口堆得有半人高,血水已经流到了他的马蹄下。
“一群废物。”
王景略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重甲长矛队,全上。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整整五十名身披步人甲的重装步兵。他们手持丈二铁矛,排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这是无解的推土机战术。
莫七杀笑了。
他把战斧扔了。那东西太重,他没力气挥了。
他走到门框中央,张开双臂,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大”字。
“来。”
他对那堵铁墙勾了勾手指。
轰!
五十杆长矛同时刺出。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噗噗噗噗噗——!
十几杆粗大的铁矛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破布娃娃,被挂在了矛尖上。
“死透了吧?”一名士兵颤抖着问。
突然,那具本该死透的躯体动了。
莫七杀双手猛地抓住了刺穿胸口的两杆长矛。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但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矛杆死死卡在了自己的肋骨之间。
他在借力。
他借着敌人的长矛,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只要矛不拔出来,他就不会倒。
只要他不倒,这扇门就关不上,这路就通不了。
“大雍……沈氏门下……”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却依然死死瞪着前方。他的声音不大,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泡音,但在这一刻,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喧嚣。
“莫七杀……在此……谢客!”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头颅垂了下去。但他的身体,依然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地钉在门框正中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五十名重甲兵竟然齐齐松手,踉跄着后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他们连拔回长矛的勇气都没有。
王景略看着那具尸体。
夕阳如血,给那个残缺的身躯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战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王景略勒紧缰绳,指节泛白。他这辈子读过万卷书,算计过天下人,却从未在任何一本书里读懂过这种眼神。
这不是愚忠。
这是一种他也渴望拥有、却永远无法理解的信仰。
“叔父……”
王子瑜策马来到旁边,声音在发抖,“他……他死了吗?”
“死了。”
王景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战栗,“拖开。别碰他的刀。”
几个胆大的亲兵拿着绳索凑上去,像是套野兽一样套住莫七杀的脖子,用力往外拖。
纹丝不动。
那是十几杆长矛卡在骨头里形成的死结。
“锯断矛杆!”有人喊。
又是半刻钟的折腾。直到锯断了所有矛杆,那具尸体才被强行拖开。
道路通了。
但没有人欢呼。
大军沉默地跨过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跨过那些散落的断肢,向着紫微宫深处推进。
一种名为“恐惧”的种子,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种下。
就在王景略的大军即将抵达摘星楼广场时。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穿透了弥漫的血腥气,从高耸入云的楼顶飘落。
那声音极轻,却极稳。
像是有人在云端,对着这满地的蝼蚁,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王景略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广场上弥漫的硫磺烟雾,他看到了摘星楼顶,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是萧声言最爱的《广陵散》。
“好……好得很。”
王景略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既然太傅亲自奏曲,那学生……岂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