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带着体温的半块虎符,重重拍在她掌心。
“若你回不来。”
他睁开眼,眼底再无一丝温情,只有滔天的杀意,“这神都一百零八坊,哪怕变成焦土,我也要让赵长华给你陪葬。”
窗外,第一缕晨曦刺破了云层。
光照在工坊的角落里。
裴玄瘫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刚刚组装好的折扇。扇柄的暗格里,被他偷偷塞进了一块刻着“安”字的废木料。
那是数学家唯一的迷信。
辰时的阳光刺眼得有些虚假。
雨后的神都像是一块被洗刷过的砧板,干净,却透着股腥气。
沈婉清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人,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却涂了最艳烈的正红。那是“飞霞妆”,前世萧声言最不屑的妆容,因为它太过张扬,像是一团要烧尽一切的火。
但今天,她要的就是这团火。
“王妃。”
裴玄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像游魂一样飘了进来。他手里捧着那个锦盒,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着自己的祖宗。
“做好了。”
他把锦盒放在梳妆台上,声音嘶哑,“扇骨里有两根毒针,一个喷雾槽。记住,千万别按错了机关。还有……第三次之后,立刻扔掉,跑得越远越好。”
沈婉清打开锦盒。
一把湘妃竹折扇静静躺在里面。扇面是用天蚕丝织的,防火防水;扇骨打磨得温润如玉,看不出一丝杀气。
“谢了。”沈婉清拿起扇子,入手微沉。
“别谢我。”裴玄转过身,不敢看她那身红得刺眼的衣裳,“活着回来给我结工钱。工部的账还没平呢。”
门口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滋——滋——
莫七杀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断刀。火星四溅,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铁面具。
他在磨刀,也在磨杀心。
顾淮岸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朝服,也没穿铠甲,而是一身看似普通的墨色长袍。但沈婉清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千金难求的“软猬甲”材质,刀枪不入。
他走到她身后,拿起桌上那支海棠玉簪。
“别动。”
他的手在抖。
那是一个常年握剑杀人的手,此刻却连一支玉簪都拿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指尖,将簪子缓缓插入她的发髻。
“十里外,西山锐金营的三千骑兵已经待命。”
他贴着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诵咒语,“府内有八百寒衣卫,莫七杀和影九会贴身跟着你。只要你摔杯,我就屠府。”
镜中,两人的目光交汇。
一眼万年。
没有生离死别的哭喊,也没有海誓山盟的矫情。
“止戈。”
沈婉清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那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今日这红妆,是为你穿的。”
她闭上眼,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的温度,“也是为她穿的。”
顾淮岸浑身一僵。他知道那个“她”是谁。
他反手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蹲下身,一圈圈绑在她纤细的小腿上。
系紧。打结。
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做最后的武装。
“放心。”沈婉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道,“我命硬。”
……
辰时三刻。王府大门轰然洞开。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辚辚声,像是一首送葬的曲子。
莫七杀驾车,斗笠压得极低。
影九隐没在车底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顾淮岸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他一直看着马车,直到它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情彻底熄灭。
“传令。”
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九门。违令者,斩。”
……
巳时。街头。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条通往长公主府的幽深暗巷。这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高墙将阳光切割成碎片。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村妇正沿着墙根行走。
路过马车时,她脚下一滑,似乎要摔倒。
莫七杀手中的马鞭微微一紧,马车并没有减速,甚至往旁边偏了一寸,避开了那个村妇。
村妇低着头,就在与马车窗帘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鼻翼微微耸动。
一股极淡的、只有她能分辨出的幽香,正顺着车窗缝隙飘散出来。
那是被体温加热后的引魂香。
成了。
村妇——钟离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一刻钟,药力入肤;半个时辰,毒入骨髓;一个时辰,也就是千红宴开宴之时……神仙难救。
车厢内。
沈婉清正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上的机关扇。
突然,她觉得领口处有些微痒。
像是有蚂蚁爬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种瘙痒感稍稍缓解,却并没有消失,反而顺着血管往深处钻。
大概是新衣服的料子有些扎人吧?
她没有在意。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死局上。
马车缓缓停下。
前方,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像一张吞噬生灵的巨口,正缓缓张开。门钉上新刷的红漆,鲜艳得像未干的血。
“到了。”
莫七杀沉闷的声音传来。
沈婉清睁开眼。
那一刻,她眼底的病弱与温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与冷酷。
她握紧了手中的机关扇,深吸一口气,踏下了马车。
风起。
红裙猎猎,如战旗。